冯胜和詹徽，已经看得呆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太子殿下的布局，竟然深远至此！
    蓝玉哭得撕心裂肺，直到额头一片血肉模糊，他才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著朱珏。
    他伸出三根手指，对天立誓。
    “殿下！”
    “从今往后，我蓝玉这条命，我蓝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命，都是您的！”
    “您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您让臣去死，臣蓝玉……绝不皱一下眉头！”
    “若违此誓，叫我蓝玉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说完，他再次將头重重地磕了下去，整个身体，匍匐在朱珏的脚下，剧烈地颤抖著。
    朱珏就那么站著，面无表情，目光低垂。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刚刚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感动与悔恨，在蓝玉的心中，如同退潮般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的绝望。
    他……不肯原谅我？
    他刚才那一番话，那一番痛斥，难道只是为了在精神上彻底击垮我？
    是为了让我所有的骄傲和算计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再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是了……一定是这样！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蓝家，也要完了。
    一旁的冯胜和詹徽，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站在那里，如泥塑木雕，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殿下的心思，太深了。
    他们根本看不透，这位年少的储君，下一步究竟要怎么走。
    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还是……就此一刀，彻底了结这个淮西武勛集团的头號人物？
    每一息，都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蓝玉匍匐在地上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几乎要將人彻底压垮的时候。
    朱珏，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蓝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的命令並未下达。
    朱珏只是轻轻拂了拂自己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起来吧。”
    淡淡的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他……他让我起来？
    蓝玉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著匍匐的姿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臣……罪该万死，不敢起身。”
    朱珏的语气，依旧平淡。
    “本殿下让你起来。”
    蓝玉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臂，撑著地面，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敢站直，只是躬著身子，像个犯了错的僕役，头颅深深地垂下，根本不敢去看朱珏的脸。
    “凉国公。”
    朱珏终於开口了。
    “臣在！”
    蓝玉的身子又是一抖。
    “你刚才的誓言，孤听到了。”
    蓝玉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孤，也信了。”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比任何赏赐，都让蓝玉感到振奋！
    信了！
    殿下他信了！
    我这条命，蓝家几百口人的命，保住了！
    “殿下……”
    他的嘴唇哆嗦著，又要下跪。
    “站直了！”
    朱珏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蓝玉的膝盖一僵，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直挺挺地站著，一动也不敢动。
    “本殿下之所以信你，赦你，有三个原因。”
    朱珏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看在父王那道遗詔的份上。”
    “父王临终前，还在为你筹谋，本殿下身为他的儿子，不能不顾及他的苦心。”
    蓝玉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太子殿下的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朱珏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在你我当年，一同征倭的情分上。”
    “你蓝玉，是员猛將，是国之利刃。这一点，孤从不否认。”
    听到这里，蓝玉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铁血汉子，再也绷不住了。
    他没想到，殿下竟然还记得这些！
    他以为，这些功劳，在皇爷眼中，在所有文官眼中，都只是他骄横跋扈的资本。
    却没想到，这位新的储君，竟然將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殿下……”
    蓝玉的声音已经哽咽。
    “至於第三点……”
    朱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直直地指向蓝玉的心口！
    “本殿下，是给你，也是给你们整个淮西勛贵集团，最后一次机会！”
    “蓝玉，你给本殿下听清楚了！”
    朱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厉与警告！
    “从今天起，约束好你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將！”
    “收起你们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夹起尾巴做人！”
    “再敢有任何人恃宠而骄，结党营私，挑战国法！”
    “本殿下的东宫，可不是父王的东宫！”
    “本殿下的剑，也远比父王要锋利得多！”
    “届时，別怪本殿下不念旧情，將你们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你，听懂了吗？！”
    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冯胜和詹徽嚇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蓝玉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血光就会溅满整个房间！
    这位新储君，既有先太子的仁厚，更有当今陛下的杀伐果决！
    这才是真正合格的，大明的继承人！
    蓝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衝头顶，他用尽全身力气，躬身九十度，大声嘶吼道：
    “臣……遵旨！”
    “臣，谨记殿下教诲！从今往后，淮西上下，若有任何人敢违逆殿下，不用殿下动手，臣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朱珏知道，对於蓝玉这样的猛將，一味的怀柔没有用。
    必须要有足够的威慑。
    一根胡萝卜，再加一根大棒，才是驾驭猛虎的最好方式。
    眼见蓝玉已经彻底臣服，朱珏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他知道，还有一件事，是蓝玉心里最后的疙瘩。
    必须替他解开。
    “至於允熥……”
    朱珏淡淡地开口。
    蓝玉的身子，再次绷紧了。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可以不要蓝家的富贵，但他不能不管自己外甥孙的死活！
    那毕竟是常氏的血脉，是他亲外甥女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毕竟是父王的儿子，是本殿下的哥哥。”
    “本殿下，不会要他的命。”
    听到这句话，蓝玉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但是……”
    朱珏的话锋一转。
    “那个位置，他这辈子，是不用想了。”
    “本殿下会向皇爷爷请旨封他为吴王。”
    “给他一个富庶的封地，让他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富贵閒人。”
    “这是本殿下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为了保住他的命。”
    “你，明白吗？”
    朱珏的目光，落在了蓝玉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