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別再考验我,明白吗?」
沈琼琚跳下马车,立马朝著县衙大牢奔去。
大牢门口,两个狱卒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见她一个年轻女子不管不顾地衝过来,立刻伸手將她拦住。
“站住!什么人?大牢重地,擅闯者死!”
“狱差大人,我来探望家父,”沈琼琚焦急道,“可否通融一下。”
说著她將一颗银锭塞到年长的那个狱卒手中。
年长的狱卒掂了掂手里银锭的重量,正色道:“你父亲是何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沈琼琚道:“家父沈怀峰,应当这几天才进去。”
年长的狱卒听到沈怀峰的名字,严肃了起来:“闻千户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探视。”
沈琼琚恳求道:“狱差大哥,只看一眼不行吗?”
年长的狱卒將银锭子又塞还给沈琼琚,“不行,上面放话不能探视。”
沈琼琚也不气馁,转而打听道:“那我父亲他身体可还好?”
“没了根手指,这两天一直发热,已经是有气出没气进了。”年长的狱卒不耐烦道。
另一个年轻些的狱卒看他发白的脸色,有些不忍,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动了动。
去闻府。
沈琼琚瞬间领会,闻修杰是非要她先去闻府。
不能拖下去了,父亲现在一秒都耽搁不了。
她將银锭子反手塞给这位年轻的狱卒,“恳请大哥多多关照我父亲。”
说完她转过身,朝著县城另一头那座最为奢华的宅邸走去。
看著这位姑娘转身往闻府去,一老一少两个狱卒对视一眼。
年轻狱卒眼疾手快地將银锭塞到腰间,憨笑著说:“忠人之托,我去给沈怀峰换个乾净的牢房,让仵作大叔给他手指换个药。”
年长的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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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宅门口。
沈琼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朱漆大门像巨兽的口,仿佛要將她再次吞噬。
通报后,她被引入书房。此处不似寻常武將之所,倒有几分刻意营造的清雅。
闻修杰端坐案后,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颇有几分儒將风范。
可沈琼琚太了解他了,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著的是怎样一颗贪婪、骯脏的心。
只是父亲危在旦夕,她只能先行权宜之计。
“主动登门,看来裴夫人是想明白了。”他语气温和。
目光却如冰冷的蛛网,细密地缠绕在她身上,尤其在纤细的腰肢和苍白的脸颊上流连。
沈琼琚敛衽低首,极力做出柔顺怯懦之態,眼睫微颤,“大人,亡夫已去,父亲蒙冤,琼微只求大人给一条生路。”
她声音带著天然的软糯,此刻更显可怜。
“生路,自然有。”
闻修杰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步態从容地走近,停在她一步之外,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苍白的脸。
那目光带著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挑剔和占有欲。
“看你,这副柔媚的身子骨,若是被沉塘了多可惜?”
他的手指突然抬起,並非触碰她的肌肤,而是用指节轻轻蹭过她麻衣孝服下纤细的锁骨轮廓。
那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犯意味。
沈琼琚浑身一僵,她强忍著后退的衝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大人……”她声音发紧。
闻修杰似乎很满意她这强忍恐惧的反应,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
“怕什么?跟了本官,自有锦绣膏粱,华服美屋养著你。比那刻板清高的裴家,不知强出多少。”
他的话语温柔至极,却浸满了绵密的毒针,“届时,你只需安心待在为你准备的院子里便好,不必再怕被他们沉塘。”
“琼琚,多谢大人。”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只是父亲伤重,求大人先请大夫救治,让琼琚接父亲回家安置。”
闻修杰眯眼打量她,似在权衡。
片刻,他慢条斯理道:“可以。不过,在接你父亲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取出一份文书,铺在她面前。
“画押。”
沈琼琚低头看去,正是那份指证裴知晁通敌叛国的偽证!
闻修杰俯身,气息喷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別再考验我,明白吗?”
“不想你父亲再断一根手指的话就乖乖听话。”
她脸色煞白,另一只柔荑却轻轻抵上他胸膛,仰著那张我见犹怜的脸,怯生生道:
“求大人先救出父亲,我明日自会去公堂上为大人作证,亲自指认先夫罪过。”
“若是直接在闻府画押,没有证人,恐怕难以服眾,日后將军也会被人詬病以势压人。”
她眼波流转,带著不自知的媚意,语气却柔弱堪怜。
闻修杰注视她良久,忽然笑了,手指摩挲著她下頜:“我不需要你操心这些,先画押。”
沈琼琚知道已无退路。
她提起笔,手腕悬在纸面上方,停顿许久。
此时虽然画押,但没在公堂之上实锤,她就还有反口的机会。
父亲那里真的等不得的,大不了她日后上京去敲鸣冤鼓,也要把这案子翻了。
最终,闻修杰过来按著她的手腕在那份沾满丈夫鲜血的偽证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指印。
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割在身上。
闻修杰满意地收起文书,“来人,去请大夫,隨裴夫人去牢房接人。”
沈父被抬回沈家旧宅时,虽然看出来上了药,但断指化脓,已经高热不醒。
大夫清洗伤口、刮去腐肉,才敷药包扎。
沈琼琚守在父亲床前,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渐亮。
她看著父亲包扎好的手指,心中一片冰冷的空洞。
画了押,应了妾,她终究还是走上了与前世一样的路。
但是这一世,她不会就这么被他们推著一条道走到黑。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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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祠堂內,烛火摇曳。
裴守廉拄著拐杖,在堂內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重重杵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不对劲。”他突然停住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闻修杰那廝明明已经拿到了批文,为何迟迟不动手?”
裴珺嵐坐在一旁,手中的佛珠转得极慢,眉头紧锁。
“知晦,可是你所为?”
裴守廉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少年。
裴知晦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只是让张县令暂缓此事。”他的声音低沉,“用了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什么事?”裴守廉追问。
裴知晦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三年前,张县令的庶子张远暴毙,对外宣称是急病。
“实则是他为了攀附权贵,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儿子,好让一权贵之子顶替科举名额。”
祠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裴珺嵐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裴守廉的拐杖也悬在半空。
“你……你怎么知道的?”裴守廉声音发颤。
“我之前与张远是同窗,悉心观察这件事的异常便能知道。”裴知晦低咳两声。
裴守廉沉默,这兄弟俩一个有勇一个有谋,一个从文一个从武,便是忽略他们的机巧天赋,也足够裴家重现辉煌。
可惜苍天无眼。
他最终嘆了口气,“你做得好,但闻修杰那边……”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裴知晦眼底闪过一丝阴鬱,“这只能拦得了一时,他若真想动手,总有別的法子。”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知沿冲了进来,脸上带著愤怒的神色。
“族长!堂兄!我知道那个女人又跑去那里了!”
“什么女人?”裴守廉皱眉。
“沈琼琚!”裴知沿喘著粗气,“我今日去內城打探消息,亲眼看见她从闻府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