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佳忽然一愣。她缓缓转过头，顺著声音看去，这才发现，在柜檯的另一侧，被高高的显示器和机箱挡住的角落里，还坐著一个女生。
    许静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化衫，她的头髮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没有髮带，也没有发卡，只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此时，许静正拿著一只那种最普通的、两毛钱一支的蓝色原子笔，指著帐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陈时很自然地转过身，半个身子探过去，凑到许静身边。
    林嘉佳甚至能看到许静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和因为陈时靠近而微微泛起的一抹红晕。
    “哦，这个啊。”陈时指了指帐本上的一行字，声音里带著一种林嘉佳从未听过的放鬆和隨意。
    “这批希捷硬碟是串货，你记在那个特殊备註的小本子上就行，別混在一起。对了，晚上想吃什么？让海文去买，咱们今天奢侈一把，吃肯德基。”
    “不用了，太贵了。”许静摇了摇头，那种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
    “我早上带了饭，给你也带了一份，都在后屋的微波炉里热著呢。”
    林嘉佳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是……？”
    陈时大大方方地介绍道：“哦，这是许静，来帮我管管帐的。许静，这是林嘉佳，也是咱们的老客户。”
    “你好。”许静站起来，有些侷促地擦了擦手，对著林嘉佳点了点头。
    她在光鲜亮丽的林嘉佳面前，確实感到了一丝自卑，下意识地微微垂下了眼帘。
    林嘉佳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並没有表现得咄咄逼人，反而维持著一种良好的教养，只是那眼神中难免带著几分优越感：“你好。陈老板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都开始请专职会计了。”
    许静脸一红，小声说道：“不是……我就是来帮忙记记流水。”
    陈时笑了笑，隨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递给林嘉佳：“许静心细，比我强。之前帐目乱得像鸡窝，她来了两天就理顺了。”
    林嘉佳看著陈时对许静那种自然的夸讚，心里微微有些发酸。
    她接过水，並没有喝，而是轻轻放在一边，目光扫过桌上的帐本，似乎是想找回一点场子。
    “理顺了就好。”林嘉佳优雅地坐在柜檯前的转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看似隨意地问道。
    “不过陈老板，我看你们这还在用手工记帐本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种记帐方式效率多低啊，而且容易出错。
    “我们经管院上课都讲过，要用电子化管理，比如用个excel表格，或者买套那种简单的进销存软体，点一下滑鼠就能知道库存多少、利润多少，不比这手写的一笔笔算强多了？”
    这番话，听起来非常正確，也带著一丝不知人间疾苦的书生气。
    在她看来，用电脑管理数据是天经地义的，手工记帐就是落后低效。
    但这对於许静来说，却是一种无形的否定。
    许静愣了一下，她没听说过什么进销存软体，她只知道每一笔帐都要记在纸上才踏实。
    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陈时，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我……我不太会用那些软体……我觉得记在纸上……挺清楚的……”
    旁边的王海文看得津津有味，嘴里的辣条都忘了嚼。
    他捅了捅正在专心致志修手柄的钱斌，压低声音：“斌子，快看！你看许静那个小可怜样，嘖嘖，时哥这回难办了。”
    钱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一脸茫然：“excel？我会写宏命令，要不我写一个？”
    “滚滚滚，没跟你说写代码！”王海文翻了个白眼。
    陈时看著看了看旁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许静，心里嘆了口气。
    在2006年的个体户圈子里，手工记帐依然是主流。
    “行了，林大顾问。”陈时笑著摇了摇头，拿起螺丝刀拆开了林嘉佳的电脑，语气轻鬆地化解了尷尬。
    “咱们这就是个修电脑的小作坊，还没到全信息化那一步呢。。”
    “许静，別听她嚇唬你。咱们现在的记帐方式挺好，適合咱们，你好好干就是。”
    “哎，好。”许静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陈时一眼，赶紧继续干活了。
    “陈时，你什么態度啊？”林嘉佳嘟起嘴，有些不满地戳了戳陈时的胳膊。
    “我这是好心给你提建议，你还不领情。你知道外面请个諮询顾问多贵吗？”
    “领情，当然领情。”陈时一边清理著风扇上的积灰，一边头也不抬地哄道。
    “为了表示感谢，今天这清灰服务，给你打个……骨折价，怎么样？”
    “去你的！”林嘉佳被气笑了，白了他一眼。
    “谁缺你那点钱。哎，你轻点弄，別把我里面的数据弄丟了。”
    “放心吧，专业维修二十年。”陈时隨口贫了一句。
    林嘉佳深吸了一口气，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
    “……那个软体也没那么好用。”林嘉佳的声音有些闷。
    “有时候数据丟了也挺麻烦的。”
    “没关係，能学一点是一点嘛。”许静笑了，这次是发自內心的笑。
    “行了，电脑清完灰了，再给你加根內存条。”陈时趁热打铁，转移话题。
    “算你成本价。”
    林嘉佳白了他一眼。
    “那再送你个滑鼠垫？”陈时隨手拿起一个印著魔兽世界图案的滑鼠垫。
    “丑死了！我要那个粉色的！”
    ……
    周三中午。
    王海文正趴在柜檯上，对著一台刚装好的机器进行烤机测试。
    他一边盯著屏幕上那个旋转的3dmark立方体，一边往嘴里塞著盒饭里的红烧肉，满嘴油光。
    “时哥，这批散片的e6300体质真不错，隨便一超就是2.8g，稳得一匹。”
    王海文含糊不清地说道，“这要卖给那些只看参数的小白，不得把他们乐疯了？”
    陈时坐在躺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打火机。
    “別光顾著超频，散热硅脂涂匀点。”陈时淡淡提醒了一句，“下午我有事，店里你盯著点。”
    就在这时，乔峰提著两个油腻腻的红色塑胶袋，一脸丧气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