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5日，星期日。
    三楼，悦客科技的门口，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是为了买电脑，而是为了討说法。
    那篇《大学生创业还是“杀熟”？》的报导激起了千层浪。
    几十个手里拿著报纸、神情激动的学生堵在门口。
    “退钱！把黑心老板叫出来！”
    “我就说怎么这几天头晕，原来是有辐射！赔钱！”
    人群外围，几个掛著单眼相机、穿著摄影背心的“记者”正上躥下跳，寻找著最佳的拍摄角度。
    其中，那个昨天刚收了钱的吴德，正一脸阴笑地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著录音笔，像只盯著腐肉的禿鷲。
    而在悦客科技的店门前，陈时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举动。
    他没有关门避祸，也没有出来解释。
    用几张桌子拼成的投诉台后，林嘉佳带著几个学生会干事正襟危坐，胸前掛著工作牌，手里拿著登记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架势，直接把那帮来闹事的人给镇住了。
    “这……这是学校来查封了？”
    “不像啊，怎么还掛著维权的横幅？”
    九点半，人群越聚越多。除了学生，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同行，以及那个掛著相机的记者吴德。
    在人群最前面，胡振虎的小舅子——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正抱著一台主机，唾沫横飞：“大家別信他们的！这肯定是在演戏！什么维权日，就是拖延时间！咱们今天必须让他退钱！”
    陈时早就在电梯口候著了。
    “各位同学，大家静一静！”
    外面的舞台上，陈时拿著麦克风走了出来。
    “我知道大家今天为什么来。那篇报导我看了，写得很精彩。
    “既然大家担心买到的是洋垃圾，那好，今天咱们不卖货，咱们来鑑定真偽。”
    “装！接著装！”人群中，一个穿著花衬衫的胖子突然喊道。
    “你自己拿出来的当然是垃圾，说明你店里全是这种货！”
    他看向人群中那个刚才叫囂最凶的花衬衫胖子，那是胡振虎的小舅子。
    “这位大哥，刚才我看你喊得最响。既然你这么肯定我们店里有假货，那你手里这台主机，不如拿上来验验？”
    花衬衫胖子手里正抱著一台主机，那是胡振虎特意准备的道具，里面全是翻新件，机箱上还偽造了悦客的標籤。
    此时被陈时点名，又有工商局领导在场，胖子有点骑虎难下。但想到姐夫的交代，他心一横：反正机器里全是烂货，只要咬死是在这儿买的，看你怎么赖！
    “验就验！怕你啊！”胖子抱著主机衝上台。
    “大家看好了！这就是我在他们家买的！花了我五千多！回去就蓝屏！”
    陈时笑了。
    “这位大哥来得正好。”陈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你带了机器，那我们就现场拆解。”
    机箱打开，镜头懟进內部。飞线、胶带、积灰的风扇……。
    胖子冷哼一声，把机器往台上一放：“拆！隨便拆！我这机器才买半个月，要是里面有一粒灰，那也是你们卖给我的！”
    他很有底气。这台机器是姐夫胡振虎特意准备的精品翻新机。外观极其完美，风扇是新的，灰尘清理得乾乾净净，所有的易碎贴、条形码都偽造得跟悦客的一模一样。为了逼真，他们甚至还特意给显卡换了新的散热器。
    除非陈时有透视眼，否则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机箱打开，镜头懟进內部。
    整洁的走线、崭新的风扇、甚至还有淡淡的电子產品特有的香味。
    “大家看！”胖子得意洋洋地指著机箱。
    “这看著像新的吧？但我告诉你们，这都是偽装！这显卡虽然看著新，但只要一跑游戏就花屏！这就是典型的『洗澡卡』！外观新，核心烂！”
    台下原本支持悦客的学生也有些动摇了。
    確实，如果是外观翻新，肉眼很难看出来。
    “陈时，你还有什么话说？”王金利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刀。
    “看来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陈时却笑了。他没有反驳，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手持式紫外线验钞灯，和一个高倍放大镜。
    “这位大哥说得对，现在的翻新手段確实高明。洗板水一泡，散热器一换，甚至连保修標都能偽造得天衣无缝。”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造假的人可以换风扇，可以洗板子，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改不了，也想不到去改。”
    陈时指著大屏幕，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那就是晶片的『出生证明』——date code（生產周期码）。”
    他將放大镜架在显卡上方，调整dv焦距，镜头对准了显卡核心旁边一颗不起眼的供电控制晶片（pwm ic）。
    “大家请看这行编號。”
    屏幕上，那颗米粒大小的黑色晶片上印著两行白色的雷射刻字，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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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於在座的各位同学来说，这可能是一串乱码。但对於搞硬体的人来说，这就是它的身份证。”
    陈时手中的教鞭点了点最后四个数字。
    “『0412』。前两位代表年份，后两位代表周数。意思是，这颗晶片生產於2004年第12周。”
    全场一片譁然。
    “2004年？”
    “现在可是2006年10月啊！”
    胖子的脸色变了变，但还在强撑：“库存！那是库存货！显卡晚两年组装不行吗？”
    “好问题。”陈时打了个响指，“库存確实存在。但是……”
    他移动镜头，对准了旁边的显存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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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颗显存，生產日期是2006年第8周。”
    陈时直起腰，目光如电地看著胖子：“一块显卡上，供电晶片是2004年的，显存却是2006年的。这中间差了整整两年！难道显卡厂商是穿越时空去採购的零件？”
    “这只有一种解释。”陈时的声音通过麦克风。
    “这是一块维修拼凑卡！上面的零件是维修工从不同的废旧显卡上拆下来，再手工焊上去的！这就是所谓的『百家饭』显卡！”
    这才是真正的技术降维打击。
    不是靠运气发现標籤，而是靠无可辩驳的工业逻辑。
    “这……这……”胖子彻底慌了，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流，“这我哪懂？反正是在你这儿买的！发票都在这儿！你想赖帐？”
    “发票可以造假，机器可以偽装。”陈时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紫外线验钞灯。
    他转过身，对著台下的学生喊道：“在场的同学，有没有谁带了这周刚在我们悦客买的电脑？请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