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光伏行业至暗时刻
第二天,江浩然准时坐在了书桌前。
电脑屏幕隨著启动嗡鸣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熟练地登录交易软体,个人帐户界面弹出,总资產一栏,数字无声地定格:184,000,000.00。
一亿八千四百万。
这个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丝毫跳动,却仿佛带著某种沉甸甸的质感。
江浩然看了几秒,眼神里没有暴富的恍惚或激动,平静得像是在审核一份日常报表。
一亿八千万,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但真要在製造业中铺开摊子,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先划出两千万,单独存进一张新开的银行卡。
这是给家里厂子升级改造的专项资金。
这笔钱的用途清晰而具体:支付那三台德克尔马豪工具机的尾款,给工厂浇筑高標准的防震地基和环氧地坪,支付新招聘技工前往上海培训的食宿津贴,採购第一批高端合金原材料……
钱不算多,但精打细算,足以让那个在生存线上挣扎的老厂,从里到外换一副筋骨。
接著,他调出自己已经开好的股票帐户,转了五千万进去。
页面跳转,自选股列表里,青龙管业、粤水电、安徽建工等十几只基建股排列整齐。
和两个月前死气沉沉的走势不同,如今它们的k线图已悄然脱离了最底部的泥潭,均线开始慢慢拐头向上,呈现出一种温和而缓慢的爬升姿態。
它们已经逐渐启动,脱离了纯粹的底部震盪区间,但还没有进入那种伴隨著巨量成交和连续大阳线的主升浪。
他没有犹豫,按照之前就计算好的比例,开始分批买入。
接下来的几个交易日,他需要继续这样“润物细无声”地操作,直到这五千万资金,化作这些標的中安静潜伏的筹码。
最后,还剩一个亿。
他的滑鼠移向了期货交易终端,界面切换,商品列表展开。
橡胶、焦炭、螺纹钢……这些名字背后,关联著轮胎、钢铁、房地產,这些都是典型的强周期商品,与宏观经济和固定资產投资息息相关。
由於今年gdp的增长不如人意,市场里已经隱约有了些风声。
一些嗅觉灵敏的资金已经开始进入,“新城镇化”的概念开始被各路资金提及、发酵。
这逻辑听起来很美好,但江浩然清楚,这更多是预期炒作,基本面暂时还跟不上。节前急拉,节后大概率一地鸡毛。
但对他来说,这恰恰是机会。
对他而言,真相如何並不最重要。重要的是市场相信什么,以及资金会往哪里流动。
他要吃的,就是这段“预期照进现实”前、最肥美也最混乱的波段行情。
没有太多犹豫,他將剩余资金大致均分为三,分別建立了橡胶、焦炭和螺纹钢的多头仓位。
下单时,他刻意將大单拆散,在不同价位分批掛入,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儘可能地平滑,避免在盘口上留下突兀的痕跡。
当最后一笔委託確认成交,江浩然鬆开滑鼠,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资本的布局暂时告一段落。但真正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是另一个战场——实体经济,特別是此刻正身处冰窟的光伏行业。
时间进入2012年11月,但对於中国的光伏企业来说,凛冬已至。
欧盟在9月正式启动了对中国光伏產品的“反倾销、反补贴”调查。一纸文书,如同断头铡刀落下,彻底斩断了大部分企业赖以生存的出口生命线。
更雪上加霜的是美国商务部於2012年10月终裁对中国晶体硅光伏电池徵收反倾销和反补贴税,税率高达18.32%~249.96%。
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上市公司股价断崖式下跌,裁员、停產、破產清算的新闻开始频繁见诸报端。
行业龙头尚能凭藉家底苦苦支撑,无数中小厂商则在一夜之间走到了绝路。
“至暗时刻。”江浩然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
他记忆中在2012年,中国光伏產品出口额同比暴跌超过40%,第四季度更是雪上加霜。
高度依赖欧美市场的產业模式瞬间崩塌,產能严重过剩,价格战打到血肉模糊,每卖出一块组件都在亏钱。
媒体上充斥著悲观论调,专家们谈论著“行业崩盘”、“產能出清”,资本避之唯恐不及。
江浩然合上简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但他眼前却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些空旷的车间、停摆的生產线,以及无数工人茫然无措的脸。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他想起后世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隆基、协鑫、福斯特……正是在这场惨烈的寒冬中,要么完成了技术涅槃,要么奠定了龙头地位。
行业被逼到了墙角,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和创新能力。
国內市场在政策的催生下开始萌芽,技术路线在生死存亡间被迫突破,降本增效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法门。
一根金刚线,一粒颗粒硅……这些在十年后看来稀鬆平常的技术,在2012年,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核心技术被国外垄断,进口价格高得令人绝望。但正因为绝望,才有人愿意赌上一切去攻关。
江浩然知道,自己投资的“麒麟科技”和王启明的团队,此刻正在啃的就是金刚线这块硬骨头。
技术路径他知道,但具体的工艺细节、材料配方、设备调试,每一步都可能摔得头破血流。
在顾秋实的领导下,孙教授团队实验室里的数据,王启明车间里一次次失败的样品……都是在为那个看似渺茫的未来,一寸一寸地掘进。
转型,从来都是九死一生。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被所有人拋弃的行业低谷。
但他必须坚持。
不仅是为了那笔投资,更是因为他知道曙光必然到来。
2013年,政策的风向將彻底转变,国內光伏市场將迎来爆炸式增长。熬过这个冬天,活下来的企业將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一封新邮件,是陈金戈发来的。
附件里是他之前托舅舅开始整理的一份初步筛选名单,列出了长三角地区三家濒临破產、但拥有一定技术积累或设备资產的小型光伏组件厂和配套企业。
目前这个时候,光伏產业资產价格已经被压到了白菜价。
江浩然仔细看著那三家企业的资料:一家在无锡,有两条老旧的组件生產线和一批熟练工人;一家在常州,专注於光伏接线盒和连接器,技术口碑不错,但资金炼断了;还有一家在苏州,规模最小,但拥有几项关於边框型材的实用专利。
他回覆邮件,只写了简短的一句:“安排尽调,重点看技术团队和专利价值,价格可以谈。”
逆周期布局,收购整合。
这是危机中扩张成本最低的方式。
他要趁著行业最冷的时候,以最小的代价,將这些散落的“火种”收拢起来,形成最初的產业集群雏形。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浩然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笼罩书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边是期货市场上即將燃起的投机之火,热闹,喧囂,充满金钱快速滚动的快感。
另一边,是实体经济,特別是光伏行业冰冷彻骨的现实,挣扎,坚持,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艰难。
但他清楚,前者只是手段,是积累弹药的过程。
而后者,那看似充满泥泞和风险的实业之路,才是他真正想要构筑的根基,才是能够穿越周期、承载未来的东西。
这条路註定孤独,且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