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设备进场
十一月十日的清晨,镇江东郊工业园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江浩然將车停在那块熟悉的“建国机械厂”铁牌前。
推门下车的瞬间,他听到了厂房里传出的不同以往的声响。
不再是老式工具机那种沉闷的撞击,而是带有精密节奏的电机嗡鸣,夹杂著调试人员简短的指令声。
厂院里的景象变了。
靠西侧的老厂房门口,几台油漆斑驳的旧设备还在运转,而在厂院东侧,原本堆放杂物的空地已经清理出来,新建的彩钢板厂房在晨光中泛著银灰色的光泽。
新厂房的门敞开著,能看见里面三台崭新的设备。
新工具机特有的银灰色机身线条冷峻,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规律闪烁,像沉睡的巨兽正在甦醒。
江建国从新厂房里走出来,身上穿著沾了少许机油的工作服,手里还拿著本厚厚的调试手册。
看见儿子,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焕发新生的神采。
“来了?”江建国朝儿子招手,“进来看看,设备前几天刚到,隨车来的工程师正在调试。”
江浩然跟著父亲走进新厂房。
地面是新铺的环氧地坪,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淡淡的切削液味道,但不像老车间那样混杂著铁锈和灰尘。
温度控制系统已经启动,维持在恆定的二十度。这是精密加工的环境要求。
三台四轴联动加工中心呈品字形排列。
最中间那台正在试运行,主轴以八千转的转速空转,几乎听不到噪音。一个金髮碧眼的德国工程师站在控制面板前,用带著口音的中文与翻译交流。
“精度能达到0.001毫米,”江建国指著设备,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重复定位精度0.0005毫米。比我们那些老设备,强了不止十倍。”
他走到设备旁,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试加工的铝製零件,递给儿子:“看看这个。”
江浩然接过零件。那是一个结构复杂的连接件,表面光洁如镜,连最细微的稜线都处理得乾净利落。
他对著光线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没有毛刺,手感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
“这是昨晚试加工的,”江建国说,“咱们自己人新编的程序,跑了三个多小时。你看这曲面精度,还有孔的位置度……”
他凑近了些,指著零件上几个关键部位,“理论位置和实际测量,误差没超过千分之三毫米。”
他说得很细,每个技术参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干了三十年机械加工的老厂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吸收著全新的知识。
“师傅们適应得怎么样?”江浩然把零件放回铺著软垫的工作檯。
江建国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严肃的神色:“有点吃力,但劲头很足。按你说的,基础工资先涨三成,年底看绩效再分红。我放话了,要是真把新设备玩转了,做出好活,奖金翻倍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朝老厂房那边看了一眼:“就是有几个老伙计,一时转不过弯来。觉得新设备太复杂,有牴触情绪。”
“老陈昨天还跟我说,这玩意儿按几个按钮就能干活,那他们这些靠手感、靠经验吃了半辈子饭的人,往后算怎么回事?”
“你没告诉他,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江浩然笑著回答。
“我直接摊牌了。”江建国的语气很坚定,“我说老陈,厂子要活命,就得往上走,做精密製造。新设备必须用,新本事必须学。”
“能跟上的,咱们一起往前走,吃肉喝汤;实在跟不动的,老车间那些散活还能干,但待遇就得回到原来的水平。”
他嘆了口气:“话是重了点,可没辙。老陈跟我十五年,人实在,手艺更是没得挑。可他就认那个死理儿。觉得车铣刨磨,一双手、一把尺,那才是真功夫。”
“后来呢?”
“后来他憋了两天没吱声。”江建国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今早一来就找我,说想试试。现在正在跟小刘学编程呢。小刘虽然是中专毕业的,但是计算机学的好,上手特別快。”
江浩然点点头。
转型的阵痛不可避免,有人迎头赶上,有人步履蹣跚。但只要方向没错,就得坚定地走下去。
“新招的人呢?”他问。
“招了三个。”江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人名和信息。
“一个是从苏杭那边请来的老师傅,有五年精密加工经验,工资要得高,但我也给了。还有两个是本地职业技术学院刚出来的毕业生,底子不错,就是没经验,正跟著学呢。”
他把本子翻到一页:“对了,李教授推荐的人都来了,学机械设计的,理论基础扎实。我我琢磨著,工艺编程和质量管理这块,可以让他先顶起来。”
父子俩在新车间里慢慢走著。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环氧地坪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崭新的工具机静静地佇立著,控制屏幕闪烁著幽蓝的待机界面,与一墙之隔的老车间里传来的那种沉重、重复的撞击声,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浩然,”江建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儿子。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鬢角已染霜色,常年与机油、铁屑打交道的手粗糙有力,此刻却有些轻柔地抚过身旁冰凉的工具机机身,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想。
“爸干了二十年工厂,最早就是两台別人淘汰的二手铣床,最难的时候,帐上掏不出钱给伙计们发工资。那时候晚上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台好机器,可也就是做梦,买不起,更不敢想。”
他的手掌稳稳地贴在金属表面,声音低沉下去:“现在这三台傢伙,加起来五百多万。放在以前,我连琢磨的胆子都没有。是你……给了厂子这条新路。”
江浩然注视著父亲。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血丝,是连日操劳的痕跡,但更深处有一种光,那是被重新点燃的、属於拉起两个人就能创业的勇气。
“爸,”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路是咱们自己选的,机会也得靠自己挣。我只是搭了台,递了工具。真正要把『建国精密』这块牌子在精密製造的行当里立起来,靠的是您,是靠老师傅们的手艺和心思,靠新人的胆子和干劲。机器再聪明,也得人来做主。”
江建国没再说话,只是抬起那只厚重的手,在儿子肩上轻轻拍了下,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