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梟雄最懂得权衡利弊
李加诚家族几乎將全副身家都押在长江实业上。
如果长实真的破產,他不仅会从香江十大富豪榜上彻底除名,半生积累的財富也將付诸东流!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不想再体验一次从零开始、白手起家的滋味了。
那太苦,也太漫长,他已经没有年轻时那般充沛的精力与时间。
而林浩然呢?
虽然同样是香江十大富豪,却是高居榜首的首富,其財富规模是李加诚无法望其项背的。
最重要的是,林浩然才不到三十岁!
李加诚心里清楚,长实的股分对林浩然来说,不过是庞大资產中的一小部分。
即便长实真的倒了,也根本动不了林浩然的根基。
正因如此,他连“赌”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签”字,是屈辱,是无奈,却也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李加诚嘆了口气。
只要长实能贷到二十亿现金,哪怕这场地產危机持续两三年,他都能够让长实坚持住。
作为长江实业的创始人,香江地產大亨之一,李加诚有这个信心!
“明智的选择。”林浩然点点头,倒也没有继续施加言语上的压力。
他清楚,眼前的李加诚已经做出了最符合其自身利益的决定,过多的威压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不是明智,是没得选!”李加诚苦笑道。
他又回忆起这一年多来的经歷。
如果不是因为与林浩然作对,或许他现在依然意气风发吧?
以前的他,掌舵长实与和黄两大集团,即便香江地產危机真的爆发,他也能从容调集资金,甚至可以逆势扩张,低价吸纳优质资產,为下一轮腾飞积蓄力量。
可现实没有如果。
与林浩然那场惊心动魄的商战,不仅让他失去了和记黄埔这头现金奶牛,更严重消耗了长江实业自身的元气。
为了保住长实控制权,他几乎质押、调动了所有能动的资金,导致如今现金流紧绷,在突如其来的风暴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一步错,步步错。
当初如果对这个突然崛起的年轻人多几分重视,少几分轻视;
如果能更早洞察到地產市场的过热风险;
如果包裕刚劝他向林浩然低头的时候他答应了;
如果后面他没有让和记黄埔挑起超市、港口等竞爭;
如果……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
如今,他坐在这里,签下这份丧权辱股、甚至可能赔上家族声誉的协议,不正是为当初的错误判断和意气之爭,付出的惨痛代价吗?
林浩然看著李加诚脸上变幻的神色,那苦笑中夹杂的悔恨与不甘,他洞若观火。
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安慰。
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今日若是他林浩然落在下风,李加诚也未必会手下留情。
“李生,”林浩然的声音將李加诚从回忆中拉回,“过往如何,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长实有了这二十亿,就有了喘息之机,有了重整旗鼓的可能,而你,依然是长实的掌舵人。
正常来说,我持有的股份与你相差不大,我为何没有爭夺长实的控股权呢?
自然是我很看好李生你的经商才华与管理能力,相信你能带领长实走出困境,甚至更上一层楼。
以李生在地產界的经验,只要能让长实度过难关,甚至在地產寒冬中觅得机遇,未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让长江实业变得更加强大的可能。”
这番话,半是现实,半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林浩然需要李加诚继续尽心尽力地管理长实,而不是一蹶不振。
给予一丝渺茫的希望,有时候比纯粹的威压更能驱动人。
李加诚眼神微微一动。
是啊,只要长实还在,只要“长江”的牌子不倒,他就还有很大机会。
二十亿,足够他运作很多事情了。
地產危机是灾难,但也蕴含著机遇。
那些实力不济的中小开发商,那些资金炼断裂的炒家……
他们手中或许就有被贱卖的优质资產。
凭藉他对香江地產的深刻理解和长实原有的团队、渠道,未必不能在这场危机中,为长实,也为他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挽回部分损失和尊严。
反正,他也指望不上这辈子能够超越林浩然了。
但当不了第一,还当不了第二吗?
和林浩然彻底绑定在一块,再凭藉自己的才能,他有信心让长实成为林氏商业帝国中,不可或缺、甚至举足轻重的一部分!
到时候,即便屈居人下,他李加诚和长江实业,依然是香江商界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迅速蔓延、升腾,瞬间驱散了方才的屈辱与颓唐。
他仿佛又找到了新的奋斗目標和生存意义,不是对抗,而是融入,並在融入的过程中,最大限度地展现自己的价值,攫取属於自己的位置和利益!
依附强者,本就是商业世界的常態之一。
以前是他自己做强者,让別人依附。
如今形势比人强,调转过来,也未必就是绝路!
关键在於,如何在这新的关係里,爭取到最有利的位置,掌握儘可能多的主动权!
他看向林浩然的目光,再次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不甘与怨恨,多了几分审慎的权衡与刻意的恭敬。
“林生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李加诚的声音变得平稳有力起来,“过往沉溺於旧日荣光与一时得失,確是李某狭隘了。
商场变幻,潮起潮落,能审时度势、借力而行,方为长久之道。
林生雄才大略,目光深远,能得林生看重与合作,是长实之幸,亦是李某之幸。
林生说得对,往事已矣,来者可追,这笔资金,李某必会善用,不负林生雪中送炭之情。”
这番表態,与之前被迫屈服的姿態截然不同,带上了主动靠拢、寻求“合作共贏”的意味。
林浩然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
李加诚不愧是梟雄人物,调整心態、重新定位的速度快得惊人。
能从极度挫败中迅速找到新的心理支点和行动策略,这份韧性和现实感,確实非比寻常。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
“李生能如此想,再好不过。”林浩然顺势接话,语气也更加和煦,“我始终认为,真正的强大,不在於独占,而在於整合与引领。
长实有底蕴,李生有能力,恆声有资金和平台,双方精诚合作,优势互补,不仅能共度时艰,更能在未来的香江乃至更广阔的市场,开创一番新的事业。”
他微微一笑,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我相信李生的能力,具体合作细节,何老那边我一会便会给他打电话,李生,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明早直接带律师过去恆声集团总部即可,我会与何老说清楚的!
时候不早,李生早些回去准备吧。”
李加诚不再多言,將那份带有“耻辱性”的文件仔细收好,放入隨身的公文包中。
他再次向林浩然微微欠身,这一次,姿態更低,却也更显决绝,既然已別无选择,那便只能向前。
“告辞,林生。”
“慢走,李生。”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无声地引著李加诚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迴荡,渐渐远去。
直到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夜幕中,林浩然才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何善恆的行动电话號码:“何老,是我,李加诚刚走,协议签了,条款没有变动。”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近乎凝滯的沉默。
即使隔著听筒,林浩然也能想像出何善恆脸上此刻必定布满惊愕,甚至可能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浩然,你是说李加诚他,他同意了?所有条款?包括个人无限担保,和『长江』品牌质押?”何善恆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音。
他处理过无数复杂的商业谈判和融资协议,深知那些条款对於李加诚这样白手起家、视声誉为生命的传统华商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商业风险,更是对其毕生奋斗成果和精神象徵的彻底剥夺与践踏。
在他原本的预估中,李加诚即便走投无路,也至少会拼死反抗,尤其是品牌质押和公开致谢这两条,大概率会成为谈判的拉锯点。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稍作让步的备选方案。
却没想到……
“一字未改。”林浩然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签了。”
何善恆再次沉默了,这次是消化这惊人的事实。书房里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浩然,这李加诚他竟然能忍下这份屈辱?这,这可真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汇来形容。
是“能屈能伸”?
还是“彻底认栽”?
抑或是“被逼到了绝境,连最后一丝骄傲都放弃了”?
林浩然能理解何善恆的震惊。
何善恆是老派银行家出身,讲究体面、规矩和一定程度的“绅士风度”,即使商业斗爭,也往往留有余地。
像这样近乎“赶尽杀绝”、“诛心夺志”的条款,確实超出了他平常的处事框架。
“何叔叔,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是生与死的选择。
当一个人,一个家族,毕生的心血和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悬於一线,而唯一的救命稻草又攥在別人手里,且这根稻草还明確告诉你『不按我的方式来,你就死』的时候,所谓的尊严、骄傲、品牌等等,都变得虚幻了。
活下去,保住最根本的东西,才是唯一真实的诉求。
李加诚是梟雄,梟雄最懂得权衡利弊,也最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放下身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给了他最大的希望,继续掌管长实、甚至可能在地產寒冬中有所作为的希望。
儘管这希望带著枷锁,但总比彻底的绝望要好,他抓住了这根带刺的稻草,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別无选择。”
何善恆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终於平復了心绪。
“浩然,你目光如炬,对人心的把握,我是真的嘆服了。”他的语气充满了感慨,“只是如此一来,李加诚心中恐怕已埋下极深的怨懟与不甘。
我们后续的监管和合作,恐怕要格外小心。”
“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协议签了,枷锁套上了,但这並不意味著万事大吉。
李加诚此刻的顺从,或许有几分真心想借力求生,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时度势的暂时蛰伏。
一旦让他缓过气来,或者觉得有了机会,难保不会生出別的心思,所以,我们的监管必须落到实处,钉死每一个环节。
首批资金拨付后,要立刻跟进,確保流向透明,项目可控,他提出的任何收购或合作意向,评估必须加倍严格,条件必须按最有利於我们的来谈。”
“嗯,我明白了,此事我会把握好的!”何善恆回答道。
“何叔叔,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林浩然笑道。
“好,你也早些休息。”何善恆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干练,但那份震撼后的余波,依旧在语调里留下了些许痕跡。
掛断电话,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落地钟的指针,正悄然滑向晚上十点。
林浩然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
微凉的夜风带著维港特有的咸湿气息涌入,吹散了书房內浓郁的茶香味,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明。
远处,中环、九龙半岛的摩天楼群依旧有点点灯光未熄,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著这座城市的命运转折。
他知道,今夜无眠的,绝不止他一人。
李加诚此刻在做什么?
是独自在书房里对著那份协议发呆,悔恨交织?
还是已经强打起精神,开始筹划如何利用那二十亿,如何在夹缝中为长实、也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与转机?
渣打的新任大班、总督府里的那位即將卸任的总督、还有其他地產巨头,他们是否已经收到了风声?
又会作何反应?
是嗤笑李加诚的“屈膝”,还是惊惧於他林浩然如此狠辣果决的手段?
这一切,都將在明天的太阳升起后,逐渐显露端倪。
林浩然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这种一切尽在掌控,却又充满未知变数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与挑战。
这时候,郭晓涵穿著睡衣走了进来。
李加诚在的时候,她並没有出来,而是留在了臥室里看书。
“还在忙?”郭晓涵走到林浩然身后,將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她留意到他只穿著衬衫站在窗边,夜风已带著冷意。
“没事了,解决了!”林浩然回过头来,握了握她的双手,笑道。
“李先生是过来谈合作的?”郭晓涵好奇地问道。
“嗯,差不多吧,確实是谈合作,很晚了,咱们去休息吧,你明天要去香山一趟吧?”林浩然反问道。
“嗯,香山那边一个村子在10月份的时候受颱风的影响,吹垮了大半个村庄的房屋,上个月我代表浩然慈善基金会去了一趟,承诺给这些穷苦村民们捐赠房屋,月尾的时候已经开始动工了,明天准备再过去考察一下。”郭晓涵乖巧地说道。
林浩然闻言,眼中流露出讚许与温情。
郭晓涵成为他的未婚妻之后,並未安心只做豪门阔太,而是积极投身慈善,利用自身影响力回馈社会,尤其是关注底层民生。
这既是她善良本性的体现,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他、为整个林氏家族积累了宝贵的社会声誉与民间根基。
在香江这个即將迎来剧变的敏感时刻,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善举,其价值有时甚至超过一笔精明的商业投资。
“辛苦了,那边条件艰苦,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林浩然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里带著关切,“需要基金会增加预算或者协调当地关係,隨时跟我说。”
“放心吧,基金会团队很专业,当地政府也很配合。”郭晓涵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丈夫难得的温存时刻,“倒是你,香江地產突然遭遇这种大变,真的没事吗?
我看你眉头一直没鬆开。”
“自然是没事,有事也是好事!”林浩然哈哈笑道。
郭晓涵见状,便放心下来。
转眼间,时间过去一晚上。
一大早,郭晓涵便离开了施勛道別墅,前往中环码头,乘坐那艘水翼船前往香山。
有这艘水翼船,来往粤省各地,確实轻鬆很多。
而林浩然则是吃完早餐,便去了康乐大厦。
今天,已经是12月30號了。
也就是说,再过一天,便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公历新年即將到来。
但香江的商界,显然没有多少心思去迎接新年。
空气中瀰漫的,是比维港冬日海雾更加浓重的不安与躁动。
福布斯的这个报导,確实牛逼。
凭他们一己之力,便將香江地產搅得天翻地覆,甚至撬动了整个香江的经济神经。
不亏是世界级財经杂誌。
只是,他们自以为能用这招让林浩然的资產严重缩水,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仅仅没能让林浩然伤半根毫毛,甚至算得上是给林浩然带来了帮助。
林浩然站在康乐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嘴角噙著一丝冷峭的笑意。
福布斯以为自己是在狙击他这个“华资新贵”,以报復他抢先发布“富豪榜”这个仇。
却不知他们点燃的这场大火,烧掉的只会是那些本就根基不稳、盲目扩张的对手。
而他这座早已用现金和理性铸就的堡垒,不仅毫髮无伤,反而能从容地从废墟中捡起最值钱的“战利品”。
李加诚的长实,不过是第一个被这场大火逼到墙角、不得不向他“投降”的重量级猎物。
而更多的猎物,正在恐慌中迷失方向,露出致命的破绽。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机密文件。
这是银河证券和置地集团联合提交的“第一阶段潜在收购目標综合评估报告”。
上面罗列了12家大中小型地產公司,每一家都拥有位置极佳的土地储备或核心地段物业,比如中环、湾仔、尖沙咀等。
但此刻,这些都因为高负债和现金流断裂而摇摇欲坠。
报告后面附有详细的估值分析、债务结构、以及建议未来的“极限收购价”。
那些价格,低得令人咋舌,几乎只有泡沫顶峰时期的百分之四五十,甚至更低。
当然了,收购併不是指收购这些公司,而是收购这些公司拥有的核心地段物业、地皮等!
毕竟,如果收购公司了,他们可是要间接承担这些公司的债务。
置地集团可没打算当这种冤大头。
不过,现在的香江地產危机,还没真正达到大爆发,最多只能算是初期。
所以,距离置地集团、万青集团等林浩然旗下企业收割香江地產的时机,还需要耐心等待,让恐慌的情绪再发酵一段时间,让那些高槓桿的投机者彻底耗尽最后一丝侥倖和资金。
现在,只是布局和试探的阶段。
林浩然放下报告,目光深沉。
他当然知道,福布斯这篇报导只是一个引信,真正的地產危机远未到达顶点。
按照他的记忆和歷史轨跡,香江地產的全面暴跌和深度调整,將会在未来一两年內持续展开,跌幅可能远超现在所有人的想像。
特別是明年9月份,那位英国夫人在京城因会谈后精神恍惚,下台阶时脚下踩空,单膝和双手触地。
消息传到香江的时候,那才是香江地產信心彻底崩塌、价格坠入无底深渊的时刻。
那一幕,將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將是他林浩然开始全面、大规模“收割”的最佳时机。
但现在,是1981年12月30日。
距离那个关键节点,还有九个多月。
现在跳进去,虽然能捡到便宜货,但远不是最便宜的时候。
他要做的,是像最老练的猎人一样,布好陷阱,备足弹药,静静等待猎物在绝望中自己走到陷阱的最深处,再给予致命一击。
同时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