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栽了
门是被踹开的。
昂贵的复合材质门板在军用皮靴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板向內猛地盪开,內部加装的缓衝系统却未使它撞到墙上。
在这扇门尚未完全静止的瞬间,韩珏已然踏进来。
他大步跨进房间,锐利如冰刀的视线在房內快速扫视。
他的右手已经放在腰间定製雷射枪的解锁扣上,五指合拢,只待开门一瞬间就能进入射击状態。
但视线扫过一圈后,他却动作一顿——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歹徒,没有胁迫,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危险的画面。
病房內,韩羽弦正好好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穿著丝绒睡衣,衣著整齐,膝盖上则摊著一本厚厚的机械工程图册。
书页上,甚至还摊著几枚金属零件。
曲云洗半蹲在他身前,一只手捏著韩羽弦的食指,那上面正扎著一根木刺。
她的另一只手正拿著一把医用镊子,她眉心微蹙,似乎因为他的喊痛无法下手。
身后传来的巨大声响未能使她的动作有丝毫凝滯,她反而趁著韩羽弦注意力被转移的机会,小心翼翼且快速地伸手,手腕轻轻一抖。
镊子尖端精准地夹住木刺的根部,隨后快而稳地向外一抽。
“嘶,疼——”
韩羽弦的注意力因为疼痛被拽回来,他拉长了声音抱怨著,那语调让韩珏几乎没听出来是他弟弟。
就这一声,让进来的韩珏胳膊一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弟弟嗓子是什么样,他当然是清楚的。
儘管带著omega特有的柔软,但却十分清亮,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清脆,清晰,傲慢不加掩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软绵绵的,每一个字都被放在蜂蜜里浸泡过一样。
韩羽弦平时绝不会用这种声音说话,这种黏黏糊糊,十分亲昵和撒娇似的的声音。他十岁就不愿意再撒娇了。
而这声音甚至不是他故意发出来的,不管是温软的神態,还是那身体不自觉向曲云洗倾斜的姿势……
这都足以说明他完全是无意识地向人撒娇,甚至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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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黏糊了,甜甜腻腻的,跟嗓子含著一块糖一样说不清楚,韩珏听得眉头直皱。
“抱歉,我马上就好。”
曲云洗垂眸,她鬆开镊子,木刺掉进托盘中,发出“嗒”的一声细响。
这是韩珏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她的声音,同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
即使是再先进精密的摄影技术,也比不上人类的眼睛所触及的真实的纹理。
面容与资料没太大差別,可在视觉上的传导效果却千差万別。她比照片上更冷,但不是毫无感情漠视別人的冷。
克制。这是韩珏对她的第一感觉。
一座雪山难道堆积的全都是雪吗?雪地之下必定埋藏著数不胜数的生机,而她的情绪也被克制地埋藏在那层冷淡之下。
照片將她的眉眼拍的太柔和钝感了,但其实她的线条很锋利,十足的清晰。连侧身时那微微下垂的眼睫,都像覆著一层碎碎的薄霜。
“韩先生。”
曲云洗放下镊子,金属器械落在托盘中,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这声响莫名与她的嗓音很契合。
清冽,乾净。
她站起身,这动作有种板正感。直到这时她才向韩珏微微点了点头,同他问候打招呼。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韩羽弦紧接著开口喊人:“哥。”
他的眉毛轻轻动了动,下頜线有著细微的收紧。
韩珏是个善於观察的人。
他选修过心理学,也接受过专业的情报分析训练,观察和分析別人的微表情,已成呼吸般自然的动作。
家人是无比重要的存在,所以他更细心地去注意他们,他清楚他们的习惯和喜好,力图让家庭更和睦,更完美。
而当韩羽弦出声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也悉数落入韩珏眼中。
一瞬之间,他就明白他潜藏的情绪。
他在惊讶他的到来,並且对此感到了不耐不满,他有点被打扰的不高兴。
——你为什么要现在出现。
这意义无比清晰。
儘管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正確,將它收敛回去,但这收敛太刻意了,那是一种偽装,而非真心。
韩珏心中顿时不悦。
他没回应,於是房內就这样沉寂下来。
曲云洗就像没感受到房內古怪的氛围一样,她拿起消毒棉签轻轻细细地擦拭韩羽弦的指尖,为他贴上创可贴。
或许是经常绘画图纸和摆弄零件的缘故,她的手很稳,动作利落且不拖沓,优美纤长的手指轻动之间,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真的是一双很適合做精细工作的手。
整个过程,韩羽弦的眼睛就不时飘向她的手指,应该说几乎没有离开过。
他竭力地费出心神招呼韩珏,说几声“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吗?”的应酬话,但却心不在焉。
只要曲云洗稍有动作,他的目光霎时间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马上追隨而去。
渴水。
就仿佛渴水。
当曲云洗做完这一整套动作时,韩羽弦偷偷用自己未受伤的手指,极其隱蔽地,快速向旁边勾了一下。
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然后立刻鬆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把手放在身侧。
就这一个动作,短暂不足半秒,在重重遮掩下,小的几乎看不清。
但韩珏偏偏就看见了。
恰好他视力极佳,做过专业的视觉强化训练;恰好他站的方位太妙了,视线可以毫无遮挡地看清那个动作。
……恰巧,恰巧他也在看著那双手。
於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他看见了韩羽弦的动作,他本就应该看见。
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李助和闻声赶来的安保人员,面前是不欢迎自己的弟弟和目的成谜的alpha。
以及房间內瀰漫的,某种他一时无法定义的气氛。
韩珏缓缓收回踏出去的脚。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乾净整洁根本无需整理的袖口。
这动作他很常做,熟悉的肌肉记忆带来熟悉的掌控感,这让他的大脑清醒,让他的姿態重新变得从容。
仿佛踹门而开的人並不是他。
“曲小姐,”韩珏先是对曲云洗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得恰到好处,“这几天辛苦你了,羽弦脾气大难伺候,他恐怕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曲云洗就仿佛没听出他的话中有话,她抬眸,眼睛没有波澜:“分內的事。”
韩珏唇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曲小姐正在备考赛事吧?不用这么照顾羽弦,让他影响到你的正事就不好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坐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姿態放鬆。
“羽弦就跟小孩子似的,他如果再去叨扰你,你就来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韩羽弦的脸色微妙地沉了一瞬。
可他却只是低下头,用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擦著创可贴的边缘,並未言语。
“没有叨扰,”曲云洗的声音平直清晰,语气让人信服,“我在教导他机械传动原理,他很聪明,时常提出新颖的见解,这对我很有启发。”
假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韩珏和韩羽弦同步地在心中完成了对她的反驳。
韩珏的视线落在弟弟身上,他摩擦创可贴的动作停住了,几缕柔顺的髮丝掉落,遮住他的眼眸。
可耳根处悄然泛起的不自然红晕,还是替他泄露出些许心声。
他绷紧了自己的唇。
她指的启发,是说他用复合胶粘住蝴蝶模型的翅翼……还是他用木头当作它的触鬚却毫无转动的余地?
他那明明就是在玩。
可是听她这样一本正经地替他向他哥解释,韩羽弦心里还是甜滋滋的,跟一颗糖果化开一样。
还不善言辞呢,这不是挺会哄人的吗。
但怎么办,他就吃这一套。
“是吗?”韩珏似笑非笑,“羽弦,你什么时候对机械感兴趣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连最基础的机甲模型都拼不好。”
他说的是实话,可实话说出口,有时並不会使人开心。
至少韩羽弦不开心。
他上翘的唇角迅速拉平消失,抿成一条直线。
当他抬起头时,表情已经调整好了。
“閒著无聊玩玩而已,你连这个都要管吗。哥你不是总说,要我多学一点东西吗?”
他的表情很无所谓,甚至带著一点厌烦。
“有用的东西很多,羽弦。”韩珏微笑,“但你最好还是学些真正適合你的。”
“社交礼仪、家族资產管理……学会识大体,懂规矩,学会辨別坏人。”
“你看,这次你不就栽了吗?”
韩珏声音不急不缓,意有所指。
既模糊,又直白。
韩羽弦的脸色彻底阴下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