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如梦初醒
边缘星的环境十分恶劣,氧气含量比之首都星要低,稀薄的空气就像枷锁,逼迫著每个人都要配备氧气装置。
对於初来乍到的南枫祺而言,他的每天都是煎熬,胸口一直感到呼吸困难,皮肤一直泛著缺氧的通红。
他就住在垃圾站旁边。
六岁的南枫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丟在这里,就像他不明白自己的养父母为什么不爱自己。
他被拋弃了,就被拋弃在这里。
拋弃——甚至连这个词语,都是懵懂之间,他后来才学到的。
“笨啊,你这叫被拋弃了,懂吗?”
那个明明看著比他小的妹妹,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带著嫌弃地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他太久没见到人了,也太久没有说话了,因此一看见一个自己的同类,便磕磕绊绊地开口求问。
其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倒也没那么在乎。只是他很想和她说话。
听见他的这句问话,她就立即皱起眉,这表情瞬间让南枫祺恐慌起来。
他深怕她厌恶,於是紧紧闭上嘴巴不再言语,渴望以此求得原谅。
“你为什么不戴氧气罩?”她再次开口了,说出的话竟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反而只是纯粹的疑问。
氧气罩……?
“我……我没钱。”他小声小声地吸著气,脸憋的通红,看著难受极了。
没钱。这理由瞬间让曲云洗舒展了眉头,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丟满垃圾的巷子尽头。
南枫祺很想跟上去,亦或者喊她一声乞求她回来。
只是他无力的身体不能站起,而喉咙张了张,最终也没有说上一句话,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只能很胆怯地留在原地,任由恐惧蔓延。
某一瞬间,身体突然使他明白死亡为何物。
当他正在经歷它时,他確確实实是懂了的,他一瞬间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他可能快死了。
他蜷缩著,已然竭尽全力地使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从而平静。
可是,事实上,命运是眷顾他的。
令人出乎意料,她竟然回来了。
她手上拿著一个简陋的氧气罩,蹲在他身前递给他,平视著他朦朧的眼,认真说道:
“我没钱给你买氧气罩了。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第一次做,不知道能不能用,你可以戴上试一试。”
他接过之后,曲云洗就立即收回手,她反覆强调:“我第一次做,没人用过,你死了,不能怪我。”
“嗯!”他捏著氧气罩,也反覆地点头,那一刻他已决然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命运真的很眷顾他,他活下来了。
她从小就有天赋,即使是第一次做,依旧成功了,儘管那还有瑕疵。
可是他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从那之后,南枫祺就成为了曲云洗的跟屁虫,只是他一直不敢靠近她,每天就躲在哪个角落里,远远地跟著她。
他一直在看著她的生活,却始终不敢参与。
“跟个虫子一样躲躲藏藏的,你想要干什么?”
终於有一天,曲云洗无法忍受了,她用自己磨得锋利的铁片抵住他的脖子,逼问他的企图。
太可疑了,这个人。
儘管他看起来弱的不行,但曲云洗是不会放下对他的怀疑与警惕的——她很多次没被卖就是靠这个。
她已经给予了他自己最大限度的怜悯之心,那么接下来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那时她就像是个杀手一样,这样冷酷无情地想著。
可是明明被刀抵住脖子,南枫祺却一点都不害怕,他闭上眼,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想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从你救下我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命就属於你了!”
说完,他就静静等待著她的手起刀落。
“你有病吗?”
曲云洗困惑地问他,她是个很孤僻的小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谁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似乎是觉得他太蠢了还是怎样,反正即使是最后她也没有杀他。
威胁他不准再跟著她之后,曲云洗就离开了。
这次他没能找到她。
万幸他的身体素质远比看起来要优良,这不知是遗传了谁,但总之不会是他的养父母。
南枫祺每天都在努力地捡垃圾,捡吃的,把有用的东西攒起来,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她能回来,然后拿走。
她其实好像一直都没走。
因为某一天,他突然看到了她的身影,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躲藏,就被他抓到了。
那个时候,他期期艾艾地对她说:“我留了好多东西给你,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
他已经知道,她和他一样,都是孤儿,没有家人,一个人流浪。
这让他萌生出一个想法,一个愿望。
曲云洗才不答应。
她都不认识他,干嘛要答应?
但不管怎样,她没再跑远,时时刻刻地审视著他,审视著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只是他似乎真的没有想要干什么,只是单纯地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
慢慢慢慢地,他们就成为了朋友。
曲云洗用从垃圾场捡回来的零件,给南枫祺做了一只机械狗。
“材料不太好,勉强做出来的,没安能源,但扭一下就会动。”她向他解释著。
她就喜欢弄这些玩意,所有南枫祺每次都会更加仔细地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是她需要的。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扭了一下,机械狗果然在地上行动起来,笨笨的,但挺可爱的。
“好厉害!好可爱!”南枫祺由衷地夸讚著。
曲云洗挺高兴,但似乎是因为如果表露出这种高兴就会显得她太傻了,所以她矜持地说:“只是一般。”
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一句:“还挺像你的,笨得要死。”
被骂笨了,可南枫祺却很开心,两个人只需要有一个人聪明就够了,反正他们不是会一直待在一起吗?
一直到后来,他都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八岁,曲云洗被收养了。
她太聪明了,太有天赋了,很小的年纪就对机械有著敏锐的理解力,那甚至从小就没人教过她。
像她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埋没在这种地方,成为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南枫祺既为她感到欣喜,可心中却也止不住地泛上失落。
她去上学了,要过上和这里截然不同的生活,而他似乎还留在原地。
临別前,她只说了三个字:“我走了。”
他以前问过她,为什么话那么少?
曲云洗那时候拍了下他的脑袋,她说出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你有那么多氧气吗?”
之后,儘管他们不再时常见面,但依旧保持著联繫。
南枫祺想跟她一起,他想去找到她,然后再也不分开。
直到那一天——
那是独属於他的噩梦。
曲云洗消失了。
她的领养人跟她一起,彻底消失不见了,怎么找,怎么打听,都没有了。
无论如何,他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说过很多次自己被命运眷顾,也很庆幸自己被命运眷顾。
如果眷顾他的是命运,那么他突然恍然大悟——
倘若真的有命运的话,原来她就是他的命运。失去了她,他的世界就再次沦为一片绝望的废墟。
……
“醒了吗?”
耳边的声音熟悉,比之童年,更冷锐,更淡漠。可却依旧能唤醒他儿时的记忆。
“醒了的话,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走吧。”
一直绑著的束缚带被匕首割开。
“这是第十三天,你超时了。”他的意识朦朦朧朧之间,听见她在说话,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耐心地等待了几秒,大概是確认了他还尚存呼吸,於是她转而说道:“我走了。”
我走了。
慕枫祺如梦初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