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阿娘的儿子24
“姨娘,您的药。”
身著浅紫色短褂的丫鬟低眉顺眼地將手中的托盘往林云儿那边呈去,托盘里黑乎乎的催產药发出刺鼻的味道,汤水在白瓷碗里轻轻晃动。
林云儿避开眼前黑乎乎的汤药,拿起枕边的手绢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又拍了拍越发跳动的心臟。
脑海中儘是一双黑沉沉的桃花眼,冰冷刺骨,没有丝毫的温度。
林云儿不自觉抬手轻轻抚摸眼尾,那双眼睛同她很像,连微微上翘的弧度都一样。
汤药的味道不断扑来,林云儿的身子莫名开始颤抖,伸出手將面前呈过来的催產药往外推了推。
黑乎乎的汤药隨著重力在碗沿转了一圈,最后洒在托盘上,几滴温热的汤药飞溅到林云儿的手背上。
小丫鬟惊呼一声,连连放下手中的托盘,用帕子帮林云儿擦掉手背上的汤汁,“姨娘,您没有被烫著吧。”
林云儿像个木偶任由小丫鬟替她擦手,看向小小窗外的双眼逐渐空洞。
陪著林云儿一起长大的小丫鬟也顺著那个视线望过去,最后轻声问道,“姨娘,您这是?要不奴婢现在就去外面喊侯爷?”
林云儿拽住了小丫鬟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又做了那个梦。”
这些天,她经常梦到一双如淬了寒潭的眼睛,看向她时平直地刺来,像两柄出鞘的长剑,没有丝毫感情和温度,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半分。
最后那双眼睛微微合上,变换之际,又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她试著去追上他,去唤他,但是他不曾为她停留半步。
直至化成一道虚影,消失不见。
梦里的画面再一转,是她白髮苍苍躺在床上弥留之际,她嘴里一直嘟嘟囔囔,一直望著门外的方向,一直等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可是直到她闭上了眼睛,都不见那道身影。
『生死不復见。』
原来这话是真的,真的就没有再见到过了。
林云儿一脸痛苦地伸手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肚子,声音迷茫,“翠柳,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怪我。”
不等翠柳回话,肚子里的胎儿动了动,像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翠柳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思索片刻,只道,“姨娘,您前些天给小少爷做的小褂还差几针,您要將那几针给缝上吗?”
“姨娘您那小褂的顏色选的真好,不仅適合小少爷穿,也適合小小姐穿。小褂用料也好,软乎乎的,摸著格外柔和,奴婢听说是南边运来的新料子,整个京城不超过十匹。”
林云儿来回抚摸著肚子,脑海不自觉浮现出大夫为她诊出有孕时,她那无法抑制的喜悦。
她善女工,当天晚上她就裁了许多她一直捨不得用的料子,有缝小褂子的、有剪口水巾的、有做襁褓的...
不同孟若华较劲的时候,她一直都坐在院子里给未来的孩子缝衣裳。
缝衣裳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肚子里是个男娃还是女娃。
若是男娃,就让他父亲送他去书院。
若是女娃,她就教她女红、每天给她扎好看的小辫儿,將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只是,又是什么时候起了將这孩子换出去的心思呢——
林云儿不禁垂下头,是她不甘心,是她恨孟若华,其实也恨宋石松。
肚子里的孩子又在动,但是並不会让她感到难受。
这孩子乖,自从將他怀上,再到现如今快要生產,这孩子都是乖乖的,不曾让她受半分罪。
不像她给这孩子寻的奶娘,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的面容憔悴,她还听那奶娘同別的奶娘说,往后等这孩子生下来了,她一定要將这孩子在肚子时就折腾她的苦水给孩子吐出来,让孩子后悔愧疚。
当时的她无比庆幸,还好她肚子里的孩子乖,不折腾她,以后她也不会用那些不好听的话去刺孩子。
林云儿犹豫了,这么心疼娘亲的孩子,真的要將他给换出去吗?
屋外传来了催促声,“云儿,那药你喝下没?”
“快喝,我没时间陪你了,孟若华快要生下来了,我要去她那边看看。”
小丫鬟偷偷打量林云儿面上的神情,“姨娘,您要奴婢將那药给端过来吧。”
林云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將那药给端来吧。”
黑乎乎的汤药直接递到了林云儿的嘴边,酸苦的药味让林云儿胃里反酸,她想要压下胃里的酸意將那碗汤药灌下去,可是眼前儘是那双冰冷的眼睛。
林云儿端著汤药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未来那个孩子不会认她,还十分厌恶她。
“啊!”
林云儿崩溃地尖叫出声,重重將手中的那碗汤药给扔了出去,黑乎乎的汤药撒了一地,瓷碗破裂成碎片。
神情崩溃,“我的孩子为何不爱我呢?为何呢?”
“这是我的孩子啊!”
小丫鬟被林云儿的举止嚇了一大跳,连连扶住不断捶打床铺的林云儿,“姨娘,您先冷静,您先冷静啊,您別伤了自个儿,您肚子里还有孩子啊。”
林云儿对小丫鬟的话充耳不闻,用力挣扎小丫鬟对她的束缚,用头狠狠撞向一旁的床梁,“他恨我,他恨我啊!”
小丫鬟是被林云儿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对林云儿忠心耿耿,此刻心疼不已,也哭著哽咽道,“小姐,我们不喝那药了,我们也不同主院的那位较劲儿了。”
“肚子里的是小姐您的孩子,小姐您不捨得將他换走也是人之常情,这孩子在小姐您的肚子里不吵不闹,想来定是个乖孩子,也心疼小姐您,小姐您又何必將这么好的孩子换给主院那位?”
“这孩子还不足月,生下来是什么光景都还不知道,小姐,咋不冒那个险好吗?孩子的身子重要,您的身子也重要。不对,是更重要。”
“小姐您不是说侯爷过些日子要去边关吗?到时候小姐您同侯爷一起去,远离主院那位。”
“姨娘,这是您的孩子啊。”
对啊,这是她的孩子啊,不是什么可以隨便送人的猫猫狗狗。
林云儿无力垂下手,身子绵软地躺下,双眼怔怔看向床幃,对上的却是一双冰冷眼眸的幻影。
林云儿捂住逐渐抽痛的胸口,有气无力下了决定,“这孩子,我不换了。”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一直往前走的背影好像缓缓回了头,终於为她停留。
她不换这个孩子了。
白髮苍苍的她再也不用在弥留之际还等不来这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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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你说花时节那个崽子要在京城娶贵女了?王老二,你要是敢骗老子,老子现在就让你试试我手里的杀猪刀!”
“哎哟,花大伯,我王老二可不嫌自己命长,閒的没事儿来找您的麻烦,我是真不想您和六娘妹妹被蒙在鼓里。我也是真真切切替您打听到,您家童养夫花时节同那什么章丞相家的闺女定亲了!”
“如果您不信我说的话,您也可以去问同我一起走鏢的马来数、张大脚,吴大贵,他仨当时也是在场的。”
花老爹一杀猪刀捅在了猪肚子上,飆出来的猪血溅了他还有传话的人一身,“他个奶奶的,老子將那狗东西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好吃好喝养他长大,还供他去读书,狗日的竟然翻脸不认人!”
又一把抽出猪肚子上的杀猪刀,“老子现在就去京城將那臭不要脸的给剁了!”
一旁的花六娘见花老爹气势汹汹將杀猪刀別在裤腰带上,又衝进屋里翻箱倒柜收拾行李,连连將他给拦住,“爹,你別急。”
花老爹轻轻拍了拍花六娘的肩膀,“闺女,您別伤心,就算老爹豁出去这条命也要为你討回公道。”
花六娘面无表情將花老爹的手给挥开,又指著自己的脸道,“爹,你看我的脸上有半分伤心吗?”
“爹,我实话给你说了吧,我一点都不伤心!反而我还很高兴!我一直都不喜欢花时节那个小鸡崽子,狗东西仗著自己读了几年书就看不起我了,平日里我多同他说几句话他都不耐烦,什么东西呀?”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砸锅,我若是嫁给他,我才是真的倒大霉了!”
一旁的花老娘和花家的锅碗瓢也一直附和,纷纷开始吐槽花时节的恶行。
花老爹一直打量花六娘的神情,见她真的不伤心,反而脸上多了几丝喜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那我们就这么放过他了?”
异口同声的声音响起,“没那个可能!”
花六娘眼里闪烁著发財的喜悦,有些猥琐地搓了搓手道,“明天咱们就出发向他討要这些年爹您和娘在他身上花的银子。”
花大锅也喜滋滋搓手道,“顺便再狠狠敲他一笔封口费!”
花老娘眼睛一亮,“那笔银子正好將我们现在住的这儿给买下来,以后咱们再也不用交房金了!”
“好!明天就出发!”
只是一大家子还没有等到天亮,一场大火却更快袭来。
幸好花老爹半夜尿急,又嗅到了煤油的味道,这才发觉不对,將一大家子给喊了起来,一家人又灰头土脸从漫天火光中逃了出来。
也幸亏那房子距离隔壁两家邻居也还有点距离,若不然那才是真的造大孽了。
花家人即使用脚趾想,也知道放火的是谁。
除了花时节那个狗东西还能是谁?!
一大家子也等不及了,靠著花老爹藏在脚底板下的私房钱连夜偷偷摸摸前往京城,准备去找花时节算帐,再回来给房主赔偿。
害怕花时节又使毒计,花老爹很是聪慧地带著一大家子走小路,终於一路风餐露宿、衣衫襤褸来到了京城。
一大家子正在左右张望繁华的京城,一只硕大的肥猪朝他们迎面而来,看那肥猪的速度已经撞翻了不少小摊了。
花家人看著扑过来的肥猪瞬间兴奋,花六娘直接擼起了袖子,“我来!”
一只手攥住猪耳朵,另一只手攥住猪尾巴,又有锅碗瓢的泰山压顶,大肥猪瞬间就被控制住了。
追赶大肥猪的宋劲秋也气喘吁吁追了过来,气还没有喘匀就连连道谢,“真的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將这猪给追上。”
花六娘看著逐渐朝她靠近的宋劲秋,两手无意识缓缓鬆开,肥猪一个挣扎,差点儿掀翻了锅碗瓢,“妈呀,大姐,你干嘛呀?好好將这猪给抓住啊!”
宋劲秋的目光看过来,花六娘脸色瞬间爆红,一个转身背了过去,垂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袍,好脏好旧好破。
又摸摸自己的头髮,好乱,像个疯婆子。
当娘的最是了解自己姑娘,花老娘见花六娘这副彆扭的怪模样,还有她那通红的耳朵和脸庞就知道不对劲。
这不是她当年看到死老头子的模样吗?!
哪像六娘之前看那花时节,除了白眼还是白眼。
花六娘內心挣扎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转过身,又偷摸看了一眼宋劲秋,见他也朝自己看过来,条件反射就是微微一笑。
娘呀!
有姑娘对我笑了!
她好像一颗红苹果,好想咬一口。
虽然这姑娘看著脏乎乎的,脑子看著还有点不好的样子。
花老娘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尤其是这追猪的也穿的普普通通。
有戏!
哎哟,这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哦。
所谓是不一起逮猪不相识,宋劲秋没多久就同花家相熟了,尤其是同花老爹。
花老爹从花老娘那里得知了花六娘的心思,也有了看女婿的心思,“你猪养的真好。”
哈哈,怪不得俗语说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他家杀猪,这孩子养猪!
宋劲秋憨憨挠头,“好多人都这么说。”
就连皇上都夸他猪养的好呢,许多百姓们以往一年到头都不见荤腥,现在逢年过节都捨得买一小条肉。
还有一开始还是皇上带著他养猪的!
骄傲,自豪!
花老爹对养猪也熟悉,渐渐与宋劲秋聊了起来,双方的交情也越来越深,甚至深到了宋劲秋帮花家人告御状。
最后,御状成功告上了,花时节被昭帝给处置了,花六娘和宋劲秋也看对眼了。
“娘,我要娶个姑娘,那姑娘就是我前几天给你说的那个。”
“不行!”
“当初你不喜欢读书我由著你,你要养猪我也由著你,可是你现在娶的这个姑娘你真的確定你要同她过一辈子吗?不是一时兴起吗?”
“你是侯府未来的世子,她只是普通百姓家的一个姑娘,你们差距过大,在不一样的环境下长大,你確定你能一辈子担负起对她的责任吗?”
“你父亲往些年害苦了我,我好不容易在皇上的帮助下才同你父亲和离。”
“秋儿,你不要成为你的父亲。”
只是不等宋劲秋给孟若华做思想工作,孟若华就被昭帝传进宫面圣。
不知道昭帝说了什么,孟若华出宫后就同意了这桩亲事。
花六娘和宋劲秋大婚那天,昭帝是证婚人。
昭帝看著向他跪拜的一对新人,一脸喜气的宋劲秋,一脸慈笑的孟若华...
恍然间,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张熟悉的面容。
阿年,你还好吗?
你不在,我有替你守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