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了那片喧囂的烟火地，两人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这是一家名叫“山东水饺”的老馆子。
    店面不大，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有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油烟气。
    即使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依然坐满了人。
    大多是一家人或者三五好友，围著热气腾腾的饺子，大声说笑，碰著啤酒杯。
    这种嘈杂和中华街外面的喧囂不同。
    外面是给游客看的精致表演，这里是粗糙却滚烫的生活本身。
    林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那个巨大的招財熊手靠在墙边，引得老板娘多看了两眼。
    “两盘白菜猪肉，一盘韭菜鸡蛋，再来两瓶弹珠汽水。”林野熟练地点单，然后转头看向绘梨衣。
    绘梨衣没有看菜单，她正盯著隔壁桌发呆。
    那是一大家子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带著个小孩。
    小孩正闹著不肯吃，妈妈假装生气要抢走，小孩立刻护住碗大口吞咽，惹得全桌人哄堂大笑。
    绘梨衣拿出小本本，低头写了一会儿，推给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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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弥说，今天像过年。】
    【以前过年，哥哥会很忙，大家都很忙。我在房间里听钟声。】
    蛇岐八家的“大家长”，过年大概是在应酬、祭祀、和各种虚与委蛇的会议中度过的吧。
    至於那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小怪兽，只能隔著厚厚的墙壁，听著外面那个不属於她的世界的钟声。
    “过年这玩意儿，本质上就是把一群平时互相看不顺眼或者没空搭理的亲戚强行凑在一起，互相攀比工资、催婚催生，最后在一顿暴饮暴食中达成表面和平的奇怪仪式。”
    他把调好的醋碟推到绘梨衣面前，语气懒散。
    “当然，那是对大人的定义。对小孩子来说，过年就是能合法地不写作业、拿压岁钱，以及……”
    这时，老板娘端著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过来，嗓门洪亮。
    “来嘞！小心烫！刚出锅的！”
    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冒著诱人的热气。
    “以及，能吃顿热乎的。”
    林野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直接塞进嘴里。
    “唔……味道还行，就是醋稍微有点酸。”
    绘梨衣学著林野的样子，笨拙地夹起一个。
    “唔！”
    下一秒，她的小脸瞬间涨红，眼泪汪汪地捂住了嘴。
    “烫烫烫！”
    “吐出来吐出来！你是笨蛋吗？”林野递过去一瓶打开的弹珠汽水，“咬破皮，吹一吹，凉了再吃。”
    绘梨衣灌了一大口汽水，被碳酸气冲得打了个嗝。
    看著林野无奈的样子，她忽然感到一阵欢喜。
    她重新夹起一个饺子，小心咬了一小口。
    肉汁混合著醋的酸味和辣椒的刺激，在舌尖炸开。
    很烫，但是……很暖和。
    吃著吃著，绘梨衣忽然停下了筷子。
    她看著盘子里越来越少的饺子，眼神里的光芒慢慢黯淡下来。
    就像是灰姑娘听到了午夜的钟声。
    【sakura。】
    她在本子上写道。
    【吃完了，是不是就没有了？】
    不仅仅是饺子，还有今天，还有这种坐在他对面被烫得跳脚的时刻。
    林野夹饺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女孩那双清澈却透著不安的眼睛。
    林野沉默了两秒，刚想开口说什么。
    绘梨衣却忽然动了。
    她放下筷子，从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之前在中华街买的一个劣质的电子小灯笼，塑料做的，打开开关会发出五顏六色的光，还会唱那种走调的“恭喜发財”。
    她把那个还在闪光的小灯笼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桌子中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我想……”她小声开口。
    “我想……约定。”
    “约定什么？”林野问。
    “约定……『过年』？”
    冬天。下雪。吃饺子。
    “好。”
    时间不再是倒计时的沙漏，不再是那个让她恐惧的终点。
    只要冬天会来，只要雪会下，那么sakura就会在。
    她在小本本上，郑重地写下：
    【冬天过年和sakura在一起。】
    写完，她抬起头，露出让灯光都黯然失色的笑容。
    “嗯！约定好了！”
    ……
    两人走出饺子馆时，夜已经深了。
    林野刚要把那个巨大的熊手塞进后备箱，忽然感觉鼻尖一凉。
    他抬起头。
    漆黑的夜空中，竟然真的飘起了细碎的白色晶体。
    不是烟花的灰烬，也不是错觉。
    “下雪了……”
    绘梨衣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那是今年的初雪。
    神明仿佛听到了刚才那个小小的约定，迫不及待地盖上了印章。
    粉色的悍马再次启动，两束大灯刺破了漫天飞雪的黑暗。
    林野握著方向盘，专注於前方的路况。
    绘梨衣坐在副驾驶，怀里抱著那个巨大的熊手，手里紧紧攥著那枚硬幣。
    她侧过头，看著林野的侧脸。
    窗外的雪花在飞舞，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昨天在明治神宫看到的画面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那个穿著白无垢的新娘，和身边穿著纹付羽织袴的新郎。
    林野说，那是“搭伙过日子”，是“非要绑在一起”。
    那时候她不懂。
    但现在，看著手里这枚硬幣，她忽然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她在起雾的车窗上，用手指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把那个正在开车的倒影圈了进去。
    “sakura，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