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不欢而散，刘建城一行人下午便匆匆结束了在江北的“调研”，返回了省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市委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道，方平，这位年轻的市委副秘书长，在省领导面前，再一次上演了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好戏。
    他没有动用任何权力，仅仅是把“民意”这张牌摆在了桌面上，就让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化为无形。
    “寧惹阎王，莫惹方平”的说法，在私下里，又多了几分令人信服的例证。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方平按照约定，在一家名为“静语轩”的私房菜馆订了位子。
    这里环境清幽，没有大厅的喧闹，都是一个个独立的小院落，私密性极好。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点好了几样方若雪爱吃的清淡菜品，又温上了一壶菊花茶。
    方若雪是踩著高跟鞋的清脆声响走进院子的，她脱下电视台工作时穿的干练西装外套，换了一身米色的长裙，少了几分主播的锋芒，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方大秘书长，让你久等了。”她款款落座，眼波流转，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若雪姐，你再取笑我，这顿饭我可就不买了。”方平给她斟上一杯热茶，动作自然。
    “哟，打了胜仗，腰杆就是硬啊。”方若雪抿了一口茶，茶香氤氳了她的眉眼，“我可听说了，今天会议室里，你可是舌战群儒，把刘副部长都给说得哑口无言。我们台里的记者回来，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说亲眼见证了一场教科书级別的舆论反击战。”
    方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不上什么反击，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他们想用民意来压我，我就把真正的民意还给他们。”
    “说得轻巧。”方若雪放下茶杯，眼神认真了几分，“你今天这一手，看似风光，实际上后患不小。刘建城这种人，最重脸面，你在大庭广眾之下驳了他的面子，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还有陈清泉那些本土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明著不行，暗地里的小动作只会更多。”
    “我知道。”方平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开弓没有回头箭。红星厂这个项目，从决定交给市民投票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得罪一些人。躲是躲不掉的。”
    “你倒是看得通透。”方若雪看著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有时候真觉得你这脑袋不像二十多岁的人，倒像个在官场里泡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若雪姐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一半一半吧。”方若雪夹了一筷子水晶餚肉，细嚼慢咽，姿態优雅，“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人情这张网，最是麻烦。”
    两人正聊著，方平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建委主任王克勤。
    他冲方若雪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院子角落里接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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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主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的王克勤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方秘书长，我这边碰到钉子了！”
    方平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还不是人事上的事！”王克勤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恼怒却丝毫未减，“我上任之后，想调整一下建委內部几个关键科室的负责人，把一些不作为、乱作为的老人换下去，提拔几个有能力的年轻人。结果呢？我提的名单，到了人事科长孙立那里，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今天说这个流程不对，明天说那个材料不齐，跟我打太极，就是不往组织部报！”
    方平立刻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软抵抗。
    王克勤是林青山和他力主提拔上来的，根基尚浅。
    而建委內部，盘根错底，都是前任杜文辉留下的老人。
    这个人事科长孙立，八成就是杜文辉的心腹，现在是在用规则当武器，给新来的王克勤下马威，让他政令不出办公室。
    “这个孙立，什么背景？”方平问道。
    “杜文辉的老部下了，在建委人事科长的位置上坐了快十年，油盐不进，典型的老油条。”王克勤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闹到常委会上吧？传出去，倒显得我这个一把手连自己单位的人都管不住，太无能了。”
    方平沉吟了片刻。
    这確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王克勤是他和林书记推上去的关键棋子，如果王克勤在建委站不稳脚跟，那后续的很多工作都无法展开。
    这个孙立，必须得敲打，甚至得搬开。
    但怎么搬，是个技术活。
    直接动用市委的力量去压，显得太霸道，也落人口实。
    “王主任，你先別急，这件事我来想办法。”方平安抚道，“你那边先稳住，不要跟他硬碰硬，免得激化矛盾。等我消息。”
    掛了电话，方平走回石桌旁，脸上的轻鬆已经不见了。
    方若雪看在眼里，轻声问道：“碰到麻烦了？”
    “一点小事。”方平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建委那边，有人不听话。”
    方若雪冰雪聪明，立刻就猜到了七八分：“王克勤想动人，被下面的老油条给顶回来了？”
    方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这都能猜到？”
    方若雪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你以为电视台是白待的？这种戏码，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新领导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往往就烧在人事上，也最容易被下面的老人用一盆『按规矩办事』的冷水给浇灭。”
    她顿了顿，给他夹了一块鱼，慢悠悠地说道：“怎么？我们运筹帷幄的方大秘书长，这次准备怎么唱这齣戏？是敲山震虎，还是杀鸡儆猴？”
    方平看著盘中晶莹的鱼肉，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孙立这颗钉子，必须拔掉。而且，要拔得乾净利落，让所有人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敲山震虎？”他摇了摇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动静太大，容易伤了山里的花花草草。”
    “杀鸡儆猴？”他又摇了摇头，“那只鸡，未必肯乖乖伸长脖子让我杀。”
    方若雪被他勾起了好奇心：“那你想怎么样？”
    方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想演一出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