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上好的徽墨，在宣纸般的东州城晕染开来。
    云顶阁坐落在东州东湖的核心岛屿上，不对外开放，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座古朴的牌楼，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篆字。
    这里是东州真正的权力名利场，能进入此地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地面颤三颤的人物。
    方平乘坐的奥迪车驶过长长的湖心路，停在牌楼前。
    市委副秘书长李伟和城投集团总经理钱德生早已等候在此，脸上掛著热络得恰到好处的笑容。
    “方组长，我们又见面了。”李伟主动伸出双手，力道十足地握了握。
    钱德生跟在后面，姿態放得更低，甚至带著几分恭敬：“方组长，我们东州庙小，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多担待。”
    方平脸上掛著淡笑，不卑不亢地与二人寒暄。
    他身后跟著雷鸣、陈静和张远三人。
    进入云顶阁內部，方平才明白什么叫低调的奢华。
    脚下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墙上掛著的不是庸俗的金箔，而是看似隨意的几幅水墨画，落款却是当代名家。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顶级沉香，让人心神寧静，却又在无形中彰显著主人的品味与財力。
    引路的，是一位身著定製旗袍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段婀娜，面容姣好，眉宇间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精明。
    “这位是云顶阁的秦燕经理，我们都叫她秦姐。”李伟介绍道，“秦姐可是我们东州的『定海神针』，有什么事，找她准没错。”
    “李秘书长说笑了，我就是个开茶馆的。”秦燕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方平身上，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声音温润如玉，“方组长远道而来，是我们东州的贵客，今晚一定让您宾至如归。”
    方平点了点头，这位秦姐，绝非一个简单的会所经理。
    能在这种地方迎来送往，还能被李伟如此推崇，其背后的能量和手腕，恐怕不在李伟之下。
    包厢是“天字一號”，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里面是一个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的套间，不仅有餐桌，还有独立的茶室和休息区。
    菜是顶级的淮扬菜，酒是封存了三十年的茅台。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真正的交锋才正式开始。
    “方组长啊，”李伟端著酒杯，语重心长，“你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这次来我们东州，是省委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东州的情况，比较复杂，很多歷史遗留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他这话，明著是提点，暗里却是警告：东州水深，你一个外来人，別想掀起什么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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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平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轻轻抿了一口：“李秘书长说的是。正因为复杂，才需要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把线头一根一根捋清楚。林书记常教导我，『天下大事，必作於细』。我们这次来，就是来做细致活的，不放过一个疑点，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把自己的后台林青山搬了出来，四两拨千斤，將对方的压力顶了回去。
    钱德生见状，连忙打圆场：“是是是，方组长做事严谨，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来，我敬您一杯。今天我们工作上有些流程走得慢了，是我们的不对，回去我一定严肃批评档案室的刘光明，让他好好反省！”
    他主动揽过责任，姿態放得极低，仿佛昨天那个用规矩刁难人的不是他一样。
    “钱总言重了。”方平摆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都理解。不过，那份新盛建材的合同，程序上的瑕疵確实存在。这事不大，但性质不小。报告里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我们回去也不好交差。”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像一把温柔的刀子，重新抵在了钱德生的喉咙上。
    钱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额头隱隱见了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雷鸣突然开口了，他嗓门洪亮，带著一股子警察审犯人的味道：“钱总，我就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我就想问问，签合同的时候，公司资质都不够，你们这几千万的款子，是怎么批出去的？这不就跟一个人没驾照，你还把法拉利钥匙给他一样吗？出了事谁负责？”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伟的脸色沉了下来，秦燕的眼角也微微跳了一下。
    方平心里暗笑，带雷鸣来，这步棋走对了。
    有些话，他这个组长不方便说，但雷鸣这个“莽夫”说出来，效果却出奇地好。
    “雷队长说笑了，情况没那么严重……”钱德生强行辩解。
    “不严重？”雷鸣眼睛一瞪，“国有资產流失，还不严重？要不我们现在就打电话回江北，问问我们市纪委的同志，这算不算严重？”
    钱德生彻底没声了，端起酒杯，一杯茅台一饮而尽，像是要压下心头的惊骇。
    李伟见状，知道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只会更被动。
    他给秦燕使了个眼色。
    秦燕心领神会，裊裊婷婷地站起身，亲自为方平斟满茶水，柔声道：“方组长，雷队长，工作上的事，咱们慢慢谈，別为了这些事伤了和气。”
    她顿了顿，从隨身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方平面前：“这是我们云顶阁的一点心意，一张会员卡。以后方组长来东州，这里就是您自己的家，隨时欢迎。”
    来了。
    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一张小小的会员卡，却重如千斤。
    接了，就等於默认了他们的圈子文化，以后再想保持距离，就难了。
    案子还怎么办？
    不接，就是当眾打李伟和秦燕的脸，把关係彻底搞僵，未来的调查工作將寸步难行。
    雷鸣在一旁看著，都替方平捏了把汗。
    方平看著那张设计精美的鎏金卡片，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向李伟：“李秘书长，秦姐太客气了。我们调查组有纪律，不能收受任何形式的馈赠。”
    李伟的笑容淡了下去：“方组长，你想多了。这只是一张出入的凭证，不是钱，也不是物，谈不上馈赠。”
    “话是这么说，但规矩就是规矩。”方平依旧不为所动，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鬆起来，“不过，李秘书长和秦姐的好意，我也不能不领。这样吧，这张卡，我代表调查组『暂时保管』。”
    他加重了“暂时保管”四个字。
    “我们这次来东州，调查取证可能会需要接触各方面的人士。云顶阁既然是东州最高端的社交场所，那肯定也是一个重要的信息匯集地。为了工作方便，我们可能確实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作为临时的『信息研判点』。”
    他看著面色各异的眾人，继续说道：“当然，为了避嫌，我会立刻向省纪委的领导做书面匯报，就说东州的同志为了支持我们工作，特事特办，为我们提供了便利的工作条件。我相信，省领导一定会对东州同志们的支持表示感谢的。”
    一番话说完，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李伟的嘴巴微微张著，半天没合上。
    钱德生眼神呆滯，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秦燕，美眸中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把一个私人会所的会员卡，硬生生说成了官方办案的“临时据点”。
    把一场精心设计的拉拢和试探，变成了向上级表功的“地方支持”。
    他们设下的圈套，不仅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拆解，甚至还反手被利用，变成了对方手里的一张牌。
    这一刻，李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江北林青山，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妖孽！
    沉默良久，方平主动端起茶杯，打破了尷尬：“李秘书长，钱总，秦姐，我再次以茶代酒，感谢你们对我们调查组工作的大力支持。我保证，我们一定儘快完成工作，不辜负省委的信任，也绝不给东州的同志们添麻烦。”
    他笑得阳光灿烂，人畜无害。
    但在李伟和钱德生眼里，这笑容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还要冰冷。
    他们知道这场鸿门宴，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
    深夜，方平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一身的酒气和疲惫。
    他站在窗前，看著东州的万家灯火，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今晚，只是一个开始。
    他虽然暂时占据了上风，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难缠。
    接下来，对方的反击，一定会更加隱蔽，也更加凶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信息。
    “睡了吗？那边一切顺利吗？”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方平微微一笑。
    隨后他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我刚应酬完。”
    “喝酒了？”苏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关切。
    “喝了点茶。”方平轻笑，“放心，我没事。”
    两人没有聊工作，只是像普通情侣一样，聊著一些日常的琐事。
    报社的选题，楼下新开的奶茶店，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在这场波譎云诡的权力游戏中，苏婉的声音是他內心最安稳的港湾。
    掛了电话，方平眼中的温情渐渐褪去，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
    他拿起手机，给江北的方若雪发了一条信息。
    “若雪姐，睡了吗？想请你帮我查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