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来者是褚家管事褚青。
意料之外的,历来行事张扬的褚家这一次的排场却算得上是简陋,不止是褚青衣着简单,神情谦卑,就连他身后跟着的,也不过是寥寥数人罢了。
要知道,这一次以山海不夜城作为千山试炼的开启之所,可并非几句话那般简单。
除却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本人的意见,还要考虑他与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之间的那些纠葛,包括宁骄与山海不夜城旁的青鸟一叶花掌门风清郦……
诸多前尘往事,但凡这其中有一人激烈反对,此事都不会这般顺利。
譬如原先说好的让十一门派齐聚清一学宫,如今偏又改变了地点。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琐碎疑问,甚至是盛凝玉身份之疑……然而这些任何一件在旁人眼中都比天大的事情,却没有掀起丝毫风浪。
得到盛凝玉的赞叹时,凤潇声笑得矜持又得意,抬起下巴,斜着眼道:“我这么些年,这个‘少君’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
盛凝玉眨眨眼,如她所愿:“这天下离不开少君啊。”
凤潇声心满意足。
有了原不恕等人暗中相助,还有老凤君的出面,十一门派之人到底都是答应前往山海不夜城了。
“谢千镜说得不错,你那本命剑之事,确实是出自宁骄之手。但她手段粗浅,能如此之快的传播开,甚至至今引得无数人前往鬼市,必然是背后还有人推波助澜。”
说到此处,凤潇声不由暗自庆幸:“幸好你当日走得快,否则如今再要离开,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那幕后之人不知是谁,倘若当真是褚远道没有死……
凤潇声依稀记得,当年褚远道身陨时,修为已至修真八段天璇之境。
若他当真未死,时至如今,他的修为之高深,恐怕当真不是常人可以揣测得了。
但是凤潇声还是不明白。
“倘若真是如此,那背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机搅乱局势,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当凤潇声迷惑之时,另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少君身在局中,却忘了一点。”
空中缓缓有灵力凝聚,勾勒出了一道银色光晕,点点墨梅自其中溢出,下一秒,梅香扑鼻。
香别韵迤逦而来。
凤潇声早已知晓香别韵与盛凝玉的关系,缓和了神色,对着香别韵颔首:“香宗主,久仰大名。”
几人纷纷问好,香别韵浅笑回礼,落座后,她道:“方才我听诸位所言,皆是从明月之位思考。只是旁人却并不知明月身份,只知晓那东海之滨的海上明月楼中,有一位‘剑尊转世’。”
此刻只有她们四人在此,对上香别韵的目光,盛凝玉福至心灵道:“阿燕姐姐的意思是,那人其实是想以本命剑残骸,来试探‘转身’的真假?所以假设那人是宁骄,她与制作出‘转世’的,不是一伙人?”
香别韵道:“我想,一开始大抵如此。”
“但如今,恐怕不是这般简单了。”凤潇声道,“如今坊间传言纷纷,借着千山试炼的名头,说什么‘部分碎剑残骸已被吸纳入千山试炼中’,怕是有人想要借此生事。”
寒玉衣对凤潇声的话很是认可,她看着盛凝玉,眸中透出了几分担忧,接口道:“就我知晓,许多人对此事极为感兴趣,包括玉无声在内。他当日出现在鬼沧楼,就是想要争夺灵骨。”
宴如朝恰好掀开帘子,听见了这一句,顿时面色更冷:“不自量力。”
这位鬼沧楼之主在寒玉衣身边坐下,看向盛凝玉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忍不住皱起眉:“莫要掉以轻心。”
盛凝玉自然应下,心中倒是豁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左不过是一根灵骨,她又不是没丢过。
反倒是凤潇声面上看着放心,私下却频频来寻盛凝玉。
“这些是你师弟托我转达的。”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一沓被压平的信笺鸢,又好笑又疑惑:“他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还不是怕你嫌烦。”
凤潇声扔下那一沓东西,自顾自的走到盛凝玉旁边坐下,却不再处理公事,而是专注的看着盛凝玉。
“那人身在暗中,我等俱是不明他的筹谋身份。”凤潇声顿了顿道,“即便如今自觉计划周全,可也难保万无一失。”
盛凝玉定定的凝望了她几许,忽得一笑:“凤小红。”她挑起眉,握着发簪的手腕翻转,已经收敛起的锋芒再次出现。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称号,但是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剑尊啊。”
天下之剑,皆以她为尊。
凤潇声一怔。
是啊。
自从相逢后,她总想对她好些再好些。有些事哪怕嘴上说着相信盛凝玉能自己解决,可实际上仍旧是忍不住的挂心。
但正如明月所言,她可是剑尊啊。
一剑平山海,日月皆称臣。
哪怕如今,没了剑,也失了灵骨,曾被人封住百年不见天日,可她心中之剑却依旧未折。
这才是盛凝玉。
凤潇声抬眼,只见对面人上下抛着白玉色的灵骨,模样自在极了,似浑然不在意那些许疼痛。
“即便如今只有一半灵骨……”盛凝玉收回手,冲着凤潇声咧开嘴笑了笑,眼中与其说是洒脱,不如说是桀骜。
“只有一截灵骨之时,我都能去魔种幻境,如今有了一半灵骨,你还怕什么?”
“再说了。”盛凝玉对着凤潇声扬起一边眉毛,勾住了她的手。
是用右手。
“哪怕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不是还有你们在么?”
凤潇声怔怔的望着那只手出神,先前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她抛之于脑后了。
就这样,一路上,都再没有人对盛凝玉的决定提出异议。
而如今,终于到了山海不夜城。
诸如凤潇声,原不恕等各派掌门,已经提前去城主府拜会。褚青小心的绕开众人,在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时,整个人都怔忪在了原地。
她带着面具,但褚青知晓海上明月楼内的那些事,自然也能猜出盛凝玉的身份。
剑尊啊……
那轮照耀在十四洲上的明月。
盛凝玉被拦住了路,却也不恼。她对着原殊和等人点了点头,继而看向褚青,挑起一边的眉毛:“有什么事?”
【褚青伯伯,许久不见!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音容张扬,带着不似三界之人的跳脱,可偏是这样一个人,却又行事温柔,从不曾与他们为难,更不曾看不起如他这般修为低微之人。
倘若他当年去寻了剑尊……
褚青一时间心绪难平,但不过须臾,这些心思已经被他收敛,这位年迈的管事恭恭敬敬的对盛凝玉拱了拱手:“仙君,家主请您一叙。”
盛凝玉隐约见这老者有几分眼熟,又见他如此谦卑,心中颇有感慨。
时过境迁啊,目下无尘如褚家,如今竟然也学会了低调行事?
不过既然没有点明她的身份,盛凝玉自然乐得不挑明。
“这位管事,弟子才疏学浅,恐怕当不得您如此盛情邀请。”
一席话说得乱七八糟,但盛凝玉也懒得再思考。
褚青早料到如此,他抬手布下隔音阵,压低嗓音道:“仙君!您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千山试炼于您而言,恐怕有些危险。”
盛凝玉敷衍的点了点头,却抬脚准备绕道而行。
褚青心知她不放在心上,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他不该做出的举动。
“仙君。”他的嗓音有几分沧桑老迈,“我是褚青啊。”
褚青?
盛凝玉愣了一下,她在记忆中翻了翻,倒是真被她找出了这个名字。
但是……
盛凝玉疑惑的转头,看了看眼身后之人。
当年的褚青,好像没有这般苍老啊?
褚青不知盛凝玉在想什么,但他回忆往昔,也大抵能猜到一些。
“小仙君,六十年啦。”年迈的老者看着面前一如往昔的年少人,非但没有嫉妒,反而扬起了一个慈爱的笑,“我根骨差,又修为低,六十年于你们这样厉害的仙长,自然不足为惧,但于我而言——”
褚青的话没有说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骤然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开始发着颤,嘴唇都哆嗦着,活像是见了鬼。
“你、您……”
“嗯?”盛凝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
褚青抬起手,却根本无力再动,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身后那些侍从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却看得见褚青此刻的惊惧,赶紧上前搀扶,还有人当即对盛凝玉竖起眉毛,灵力已经在他掌心流转:“你这小子——”
盛凝玉自然不会害怕。
然而这个侍卫的话被压在了口中,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整个人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痛苦捂住了心口,跪倒在地。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正立在几步之外,他身后以上霜为首的高阶魔修各个都是能掀起狂澜的人物,但此刻在谢千镜面前,却都乖顺的如同绵羊。
见盛凝玉望来,谢千镜冷厉的神情骤然松开,弯起眉眼,对她微微一笑。
褚青,褚家。
联系褚青犹如见了鬼般的神情,盛凝玉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几步走到了谢千镜旁,平静道:“要杀了他么?”
谢千镜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他抬手虚虚环在他的身侧,低头道:“我方才见你似乎在与他叙旧。”
盛凝玉摇摇头:“陌路之人罢了。”
右手轻轻一动,已然是握住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