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姚夏握杯的手的微微发紧, 面上笑容不减,眼底已然冷了下来。
自从他得了头名以后,艳羡、钦佩有之, 嘲讽、轻蔑有之,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这群自诩天上人的世家子弟,觉得他不配这个位置,处处找他麻烦,他都忍了下来,若是他听这些人的话, 今日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郑允见姚夏仍然厚着脸皮坐在那里,嗤笑道:“以为读了几卷破书,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天下的知识,长安的水, 可是深不可测, 尔等寒门之人, 能识得几分!”
话音落下, 不待姚夏反应, 忽而抬手, 将桌案的整壶美酒往姚夏方向一扫,酒壶在姚夏案边碎裂,酒液溅了他半身,暗红的衣袍上宛若爬上了无数狰狞的鬼爪, 触目惊心。
姚夏垂眸看了看衣摆上的酒渍, 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
在周围众人的惊诧下,他缓缓起身,从案几上取了一只空杯, 而后缓步走到郑允跟前。
郑允端坐,看到他殷勤向前,目露嘲讽,看向身边同族的眼神满是成竹在胸。
姚夏如众人所料,亲自斟满。
郑允眼中的鄙夷更多了,就在他开口之际。
“哗!”
郑允眼前一花,霎那间脸上变得湿漉漉的。
众人倒吸一口气,呆呆地看着姚夏手中的空酒杯。
原来刚才,他反手将酒水泼在了郑允的脸上。
“酒乃陛下所赐。”姚夏声音温沉,“郑郎君若是不饮,也不能随意泼洒,否则乃是不敬!”
美酒顺着郑允呆滞的脸颊滴落,衬得他脸色越发铁青。
“放肆!”
现场四五名郑氏子弟以及其他与郑氏有亲缘关系的世家子弟纷纷起起身,双手握拳,愤怒地看着姚夏。
见这群世家子弟如此模样,现在的寒门士子们亦然站起,虽然并无锦衣华服,也无世家权势,也挺直了脊梁。
曲江池畔,碧波潋滟,原是为这些士子准备的美景美宴,可惜如今一切都浪费了。
此时,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主持宴会的官吏冷汗淋漓,慌忙吩咐侍从去求援。
……
不远处的阁楼之上,尉迟恭与房玄龄站在窗口淡定地看着宴会。
两人神情淡然,对于宴会的发展丝毫不意外。
尉迟恭轻啧一声,“某还以为一些人不会来呢!”
凭那些人眼睛长在头上的性子,这次科举结果可是狠狠打了他们一个巴掌,对于这些爱重面子的世家子弟,打击不知道有多大。
房玄龄:“也许他们觉得有他们在,姚夏他们不敢来。”
尉迟恭嗤笑,“为什么不敢!打了胜仗,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过来。”
房玄龄闻言,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曲江湖畔,“尉迟恭,你觉得他们今日会打起来吗?”
尉迟恭捏了捏胡子,“那个郑家子被人泼了一脸酒,不打起来,我看不见起他!”
房玄龄则是摇头,“在下觉得他们打不起来。”
话音刚落,就见郑允抬脚一踹桌子,一下子将桌案踹了三四步远,酒水菜肴散落一地。
这声动静仿若号角一般,一些世家子纷纷掀翻面前的桌案。
姚夏面色微黯,冷冷地瞅着郑允。
郑允昂首,挑衅地看着他。
难不成姚夏还敢揍他不成。
即使这里是帝王为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准备的曲江宴,可他们世家子掀桌就掀桌了,皇帝也说不得什么,这些寒门子弟,要想清楚,这长安虽然是李家的,但是天下可不止李家,李唐也才不过十载,而他们这些世家已然立于世上百年、千年。
姚夏见状,撩起自己的袖子。
郑允则是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也理起了袖子。
但凡姚夏敢动手,他们会让他永远留在曲江宴上,也算是给这些没脸没皮的寒门子弟一个教训。
在场官吏见状,慌忙冲上前,夹在两人中间,苦口劝道:“两位郎君,心平气和,莫要伤了和气!陛下若是知道了,不仅会怪罪我等,尔等也会被责罚!”
郑允一把将其推开,“此地没你的事!否则伤到你,可不怨我!”
“哎哟!”官吏跌倒在地,衣袍沾染了不少饭菜残渣。
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
就在此时,曲江亭外忽然传来一声粗厚的声响,“都干什么呢!今日是陛下设宴款待新科进士,不想吃这个饭的人,给老子爬出去。”
郑允等人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声音方向,想知道到底何人对他们如此不客气。
现场的官吏看到尉迟恭、房玄龄出现,喜极而泣,“尉迟将军,中书令!你们快快救救卑职啊!”
众人骇然,居然是尉迟恭、房玄龄。
郑允等人目光落到尉迟恭身上,对方虎背熊腰,横眉怒目,一看就是那种一只手能打十个,还不讲理的人。
比起房玄龄这等文人,郑允他们最忌惮的就是尉迟恭这种不通人情的武将,尤其尉迟恭这种位高权重的,在民间甚有威望的。
对上尉迟恭,他们若是被打了,也就是被打了,说出去,丢脸的还是他们。
姚夏看到他们出现,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恭敬地向两人行礼,“姚夏拜见中书令!尉迟将军!”
在他的带领下,其余寒门士子纷纷向尉迟恭、房玄龄行礼。
郑允他们见状,也收敛了表情,向两人行礼。
曲江湖畔水波荡漾,现场士子们迎风而立,无论世家或是寒门子弟,一个个都是衣冠楚楚,仪表堂堂。
若不是地上的狼藉,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的剑拔弩张。
“尔等不必多礼!”房玄龄唇角噙笑,温声说道,“诸位都是新科进士,当以才论交,共襄盛世。”
尉迟恭则是吊儿郎当道:“谁敢闹事,某将其踹到这曲江中,让他醒醒脑子。”
众人:……
姚夏拱手道:“学生谨遵中书令、尉迟将军的教导!”
尉迟恭见状,目光落到郑允身上,打量他的全身,似乎在考量用什么样的动作将人扔进曲江。
郑允脸色难看。
身边相熟的崔家子扯了扯他的衣袖,让其莫要冲动。
郑允深吸一口气,“诺!”
其他世家子纷纷道:“诺!”
见现场士子们变得乖觉,尉迟恭满意一笑,吩咐侍从将现场收拾干净。
其实若不是陛下吩咐,他还是期待曲江宴上能打一场。
但是姚夏他们看着身板不怎么利索,双方如果下狠手,他担心对付不了世家子弟,而且双方在曲江宴上结仇,对于姚夏并不利,当然现在与结仇没有多少区别,不过还有余地。
就这样,曲江宴这样别扭地进行下去,虽然宴上氛围诡异,但是对于主持宴会的官吏来说,只要没有打起来,没有相互泼酒拧脖子,这样互相阴阳怪气,已经很好了。
宴会结束前,尉迟恭、房玄龄先行离开,姚夏等人起身恭送他们二人。
宴会结束,郑允等世家子率先起身。
郑允挡到姚夏跟前,现场官吏与士子神情一紧,郑允对着周围人讥嘲一笑,而后上下打量姚夏,“姚夏,你今日这个魁首位置,可知多少是因为身份,多少因为学问?”
姚夏笑的温和,说出的话却如淬毒一般,“此事与第四名的阁下有何缘由?”
他是第一名,要急也是第二名、第三名,郑允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第四名,何以这般愤怒,难不成他觉得陛下将他与自己的位置换了?
“你!”郑允气的脸上一阵扭曲,恨不得上前踹死姚夏。
“郑允,你失态了!”他身旁来自博陵崔氏的崔衡扯住他,“你今日喝多了,莫要再胡闹!”
郑允强忍怒火:“你崔十二的才名闻名天下,被如此一个无名小卒压在头上,博陵崔氏的名声还要吗?”
崔衡冷着脸,“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愿赌服输罢了!你太过失态!”
郑允听完,脸色控制不住地铁青。
都什么时候了,崔氏还要维持博陵崔氏的世家风度。
离开前,崔衡正巧走在了姚夏的身前,不等姚夏打招呼,对方冷不丁开口,“世家百年树,寒门一朝春,何以争辉?”
姚夏欲言。
对方却快步离开了,明显是特意给他说的。
姚夏身边关系较好的寒门士子眉心微拧,“姚士子,你莫要放在心上,这些世家子一时难以接受,日后会面对现实。”
姚夏驻足,目光远眺,轻笑出声,“世家百年树,寒门万古春,谁敢不争辉!”
众人沉默。
……
显德殿内,百骑司向李世民汇报完曲江宴的所有事情。
李世民神色淡然,即使听到郑允等人对姚夏的多番刁难,尤其双方差点打起来,仍然面色不变,只是最后听到姚夏那句“世家百年树,寒门万古春。”不由得眉峰上挑,唇角一翘,说了句,“善!”
看来他选的这个魁首,是个胆子大的,若是如旁人对世家唯唯诺诺,就不用留在世上了,到时候死人比活人要更有用。
此刻科举考试已经结束,他要忙的事情还多,对于之前科举的追责还在继续。
他原想趁此科举考试,为他选拔寒门人才,却意外得知,还未考试,结果已经确定,前十名早已经由那些世家论资排辈确定结果,而寒门子弟,压根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
……
曲江宴后,长安城内关于科举舞弊的事情日嚣尘上,许多世家子越发针对寒门子,不允许寒门子入住他们掌控的客栈,遇到落单的寒门子,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殴打,甚至有人因此致残,事后对方要么不承认,要么在官府的要求下,只是赔了一些钱,而钱对于这些世家子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