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李泰那一声惊叫,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李丽质也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傻愣愣地盯着李摘月, 一双美眸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
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住微张的嘴,用一种混合着狂喜、不可思议又带着点梦幻般庆幸的语气,喃喃道:“晏……不,斑龙……弟弟?你……你竟然是我弟弟?”
那语气里的“小确幸”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凭空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李摘月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很想提醒这位公主殿下:麻烦您把脸上的小确幸表情收一收好吗?这适应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谁知,不止李丽质,就连年纪最小的李韵,在最初的呆滞后, 脑回路也清奇地一转, 眨巴着大眼睛, 语出惊人:“阿兄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孩子, 那……那岂不是我的……侄儿?”
李摘月额角青筋一跳, 立刻递过去一个“你皮痒了?”的警告眼神。
李韵接收到信号, 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变回一副乖巧模样,只是眼底的狡黠怎么也藏不住。
偏偏太上皇李渊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捋着胡子, 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嗯,十九算的没错!”
而殿内大多数的文武百官,此刻还处在信息过载后的宕机状态。有人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有人神情恍惚, 仿佛在做一场离奇荒诞的梦;更多的人则是风中凌乱。
苏铮然站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李世民与李渊那副“终于说出来了”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表情,再看看李摘月那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心中那份担忧彻底散去。
虽然总觉得这爷孙三代之间气氛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但至少可以确定,斑龙今日这场飞来横祸,已然不攻自破,危机尽消。
殿内后方,品阶较低官员、宗室成员以及藩国使臣们,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一丝神来,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如同潮水般“哗”地响起,整个太极殿嗡嗡作响。
“陛下和太上皇早就知道?”
“为何不早说?是怕影响……?”
“可太子殿下地位稳固啊……”
“真人他自己知不知道?看他那样子,不像不知情……”
“难怪皇后殿下待他如珍似宝!原来竟是亲生骨肉!”
……
各种猜测、疑惑、惊叹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朝会,变得如同市井茶馆般喧闹。
尉迟恭这位沙场悍将,此刻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活久见”。他原以为今日大朝会又是冗长无聊的走过场,谁曾想竟能目睹如此惊天大戏!先有御史疯狗般攀咬,后有身份惊天逆转!李摘月居然是陛下的亲儿子……还是长孙皇后嫡出!一切之前让人觉得略有些“过界”的恩宠,此刻都有了最合理、最不容置疑的解释。
只不过……
尉迟恭余光瞥向斜对面一脸平静的苏铮然,只觉得自己的脑门青筋开始“啪啪”乱跳。这个祖宗!眼光真是……“毒辣”啊!
他心中疯狂祈祷:苏濯缨啊苏濯缨,你可千万把你那点心思给藏严实了!
否则他担心陛下会将人给劈了,以陛下的武力,他是拦不住的。
苏铮然敏锐地察觉到尉迟恭那复杂的注视目光,有些疑惑地侧头望去,与尉迟恭的视线对上,瞬间明白了对方眼中那混合着警告、担忧和“你小子自求多福”的意味。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默默转回头,决定暂时不理这个想太多的暴躁姐夫。
相比之下,魏征、房玄龄、李靖等一众历经风雨的老臣,则显得淡定许多。陛下一公布李摘月身份,之前许多看似“逾制”、“不合常理”的安排,诸如年纪轻轻便封顶格亲王、帝后超乎寻常的宠爱、甚至包括太上皇当年那出“认义子”的闹剧,此刻都如同拼图找到了最后一块,瞬间变得严丝合缝,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一切都有了解释,陛下的种种破格之举,恐怕也夹杂着对失而复得骨血的补偿与疼惜。
长孙无忌则是受的刺激有些大,他听到李摘月是他的亲“外甥”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便是怀疑人生般的数次扭头,上下左右、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李摘月。
即便有陛下和太上皇的金口玉言作保,他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外甥”不顺眼!虽说是亲妹妹的孩子,但妹妹孩子也不少,这个……以后大不了他少找点她的麻烦,井水不犯河水。至于亲近?呵呵,免了吧!他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头疼。
至于风暴最中心的关斯年,在最初的癫狂与不可置信后,见众人似乎被“皇子”身份带偏了注意力,猛地回过神,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再次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即便……即便李摘月是您的血脉,是皇子!那他……犯下的过错,就更加罪无可恕!皇子犯法,更应与庶民同罪!他秽乱宫闱,致使宫女怀孕,此乃铁证!为了以正国法,维护皇室清誉,还请陛下……秉公处置啊!”
那两名被找来作证的怀孕宫女和内侍,此刻也已无路可退,见关斯年还在挣扎,也只得跟着哭嚎起来,一口咬死李摘月,求陛下为他们“做主”。
李韵、李盈、李丽质等人闻言,看向关斯年一众的目光已冰冷刺骨,杀意凛然。
李摘月心中却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不急,都不急。
李世民听到关斯年这番“大义凛然”的指控,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他凤眼微眯,看着台下状若疯魔的关斯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关斯年,说来……朕还要‘感谢’你。若非你今日在朝会上闹出这般动静,将事情推到如此地步,朕这位性子倔强、油盐不进的孩子,恐怕还不愿意认祖归宗呢。”
关斯年伏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颤,脸皮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心中那点侥幸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他强撑着,嘶声道:“……微……微臣直谏,从未想过自身得失,只为以正国法,让陛下看清此……此人真面目!请陛下明鉴啊!”
李摘月:……
还真是锲而不舍,没完没了。
而李世民的话,再次让殿内众人一愣。听陛下这意思,李摘月竟是早就知晓自己身份,却一直拦着不肯公开?
这……
果然是修道之人,想法就是和常人不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尊贵身份,她竟然还往外推?
李丽质、李韵等人闻言,也诧异地望向李摘月,眼神里写满了“为什么”。
李摘月感受到她们的目光,头也未回,只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贫道认了这身份……有什么好处吗?”
李丽质与李韵对视一眼,立刻回想起刚才自己迫不及待认下“弟弟”和“侄儿”时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再想想李摘月平日的性子,顿时心中一虚,理解了。
呵呵……弟弟(侄儿)不愿意认,好像……也挺正常的?
“明鉴?”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环顾殿内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目光再次落回李摘月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又似乎藏着只有他们父女才懂的深意,朝她伸出了手:“斑龙,你,到朕身边来。”
李摘月微微一怔。
下方的李泰看到父皇这个举动,眉心控制不住地紧蹙,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下意识脱口喊道:“父皇!”
李世民瞥了李泰一眼,语气沉稳:“青雀,莫急。尔等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不是要朕‘明鉴’吗?朕此番,便借这腊日大朝会,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还斑龙一个彻彻底底的清白!”
众人闻言,心中疑惑更甚。即便是皇子,身份尊贵,也不能凭空洗刷掉“秽乱后宫”、“致人怀孕”这样的具体指控啊?陛下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李世民见李摘月还站在原地不动,狭长的眉梢轻轻一扬,语气里带上了点戏谑:“怎么?莫非……你还真对那两个‘孩儿’动了心思,舍不得这‘当爹’的滋味?”
“……”李摘月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彻底放弃挣扎。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她整了整衣袍,抬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那象征无上权力的玉阶。
她在李世民下方一阶站定,隔着一步之遥,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一旁的李渊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卓然的孙女,眼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叹道:“一转眼,你就长得这般高了,个头都快赶上青雀了。”
被点名的李泰脸色一黑,心中不服:李摘月凭什么跟他比身高?有本事超过……不对,就算超过他,论年龄,他也是兄长!
李摘月听到李渊的感慨,却是不自觉地肩膀微挺,脊背更加笔直。
她最满意的就是自己的身高了。
李世民瞅着她这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他示意李摘月再靠近些。
李摘月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依言,向前挪了一小步,再近,就不愿意了。
李世民见李摘月只肯挪动一小步,也不逼她,目光扫过下方眼巴巴等着、脸上写满巨大问号的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以及藩国使臣,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肃静!值此腊日吉时,朕要向天下宣告一件大喜事——朕与皇后观音婢早年失散、历经波折方得寻回的亲生骨肉,朕的小公主,今日,终于可以向列位臣工、向天下万民,表明她尊贵的身份了!从今往后,朕也不必再被她百般‘嫌弃’,总以方外之人自居,不愿认祖归宗了!”
“轰——!”
众人被震的七零八落,李世民的话在他们脑海中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