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贞观十九年四月, 春意盎然,万物复苏。在朝野翘首以盼、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多时之后,李世民终于正式公布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最终排名。
当这份沉甸甸、光耀千古的名单由内侍当庭高声宣读时,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敲击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
……
榜首:郑国公魏征。
第二名:莱国公杜如晦。
第三名:梁国公房玄龄。
第四名:赵国公长孙无忌。
第五名:鄂国公尉迟敬德。
第六名:辽国公李靖。
……
前六名的排序,虽有些出人意料,例如魏征以“诤臣”身份力压诸多开国元勋居首,杜如晦早逝却能位列次席, 但仔细思量,却也都在情理之中,能够为大多数朝臣所理解和接受。
魏征、杜如晦已经亡故,两个死人, 他们确实争不过, 房玄龄人家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 排个第三也合适, 长孙无忌是国舅, 他们比不过, 尉迟恭不提早年的军功,单是玄武门时人家对陛下的救命之恩也要往前排,李靖更不用说了,战功赫赫, 宛若军神一般的人物。
然而, 当内侍清晰而平稳地念出第七个名字时,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个方向,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疑惑、探究……
“第七名:懿安公主……李摘月。”
李摘月?
文武百官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凌烟阁……功臣画像……第七名……李摘月?
若是抛开性别、身份、年龄这些“标签”,单论功绩贡献,李摘月出现在这里也正常。
但是!
重点就在于这些“标签”!她是女子!是大唐的公主!是方外的真人!再看看凌烟阁榜单上的其他人——魏征、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尉迟恭……后面还有柴绍、侯君集、程知节、秦琼等一干声名显赫的开国名将、治世能臣。这画风……对吗?这年龄……对得上吗?这身份……混在一起合适吗?
而且,还是如此靠前的第七名!居然排在了李靖之后!这简直……简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不少大臣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李摘月泰然自若地站在属于自己的朝班位置上,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含义复杂的诡异目光,她非但不怯,反而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浅笑,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诸卿为何……皆这般看着贫道?可是贫道今日衣冠有何不妥?”
第七……还算差强人意,她就不折腾皇帝爹了。
众人:……
他们当然是看“稀奇”!
看这打破常规的“异数”!
大殿内陷入一种尴尬而微妙的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着震惊与无语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赞同?似乎有些违心。
反对?可这是陛下金口玉言公布的名单,难道要当庭质疑圣裁?
何况若是真是按照功绩以及地位来论资排辈,李摘月从小到大所做的那些事,可是实打实,在民间已经有神化的趋势,传出去,也是他们小肚鸡肠,可能挨骂的还是他们。
而且,紫宸真人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来,也让人心里发毛。
最终,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以及……脸色骤然变得有些难看的魏王李泰。
李世民将殿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能言善辩的朝臣们此刻一副噎住的表情,心中生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他就知道,这份名单公布出来,定能让这些家伙惊掉眼珠子!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斑龙,朝堂之上,肃静。”
李摘月闻言,立刻收敛了笑容,挺直脊背,瞬间恢复了往日那种高华清冷的真人风范,仿佛刚才那个出言调侃的人不是她一般。
众人:……
这变脸速度,也是没谁了。
最终还是李泰没忍住,出列躬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与质疑:“父皇!儿臣……儿臣有一事不明。斑龙妹妹……她乃女子之身,更是皇室公主,道家真人,这凌烟阁乃表彰功臣之地,她……她位列其中,是否……是否有些不妥?”
他特意强调了“女子”、“公主”、“真人”这几个身份,意思很明显:她是自家人,是方外人,怎么能和那些浴血奋战、鞠躬尽瘁的臣子们并列?而且她还是个小辈!
此言一出,不少心中同样存疑的大臣纷纷暗中点头,觉得魏王总算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李世民闻言,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将那些或明或暗的质疑神色看在眼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哼一声,傲然开口道:“青雀所言,朕知晓。斑龙确是朕之亲女,此乃血脉人伦,无可更改。”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然,朕今日亦可理直气壮、昭告天下!朕之爱女李摘月,自入宫以来,所献火药火炮,助朕平定辽东、西海,开疆拓土,使大唐军威远播,四海慑服!所献水泥、玻璃等物,坚固城防,便利民生,惠及万千百姓!所创格物之学,破除陈规,培养实才,为国家储备栋梁!更有诸多良策,解朕之忧,利国之本!此等功绩,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关乎国运、利在千秋之举!其贡献之独特,影响之深远,纵观满朝文武,何人可及?”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继续道:“朕设立凌烟阁,是为表彰对大唐有殊勋之臣!论功行赏,有何不可?莫非只因其是女子,是公主,是真人,便要将这赫赫功绩抹杀,将其排除于功臣之列?那朕岂非成了赏罚不明、拘泥陈规的昏聩之君?斑龙之功,进凌烟阁,理所应当!朕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既摆事实讲功绩,又上升到了“赏罚公正”、“不拘一格”的高度,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众人:……
陛下,您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些功劳,确实无法抹杀。可是……重点好像不是功劳够不够,而是……她的身份太特殊了啊!您自己也说了,她是您的女儿,是公主啊!这……这皇家私事和国家公器混在一起,真的合适吗?
众人简直无语吐槽,感觉跟皇帝陛下不在一个频道上。
李摘月则是被皇帝爹一阵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赞赏日后要写进史书的吧……
李泰:……
李摘月配合地看向李泰,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委屈巴巴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青雀哥哥……原来在哥哥心中,斑龙……斑龙竟是不配与此殊荣的吗?斑龙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在哥哥看来,竟都是……不值一提的吗?”
她刻意放柔了声音,将那声“青雀哥哥”喊得百转千回,带着无尽的失落与伤心。
李泰:!
他浑身猛地一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
这家伙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委屈的语气喊他,过往差不多都是阴阳怪气地唤他“魏王殿下”。
李泰的脸皮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想反驳,却一时被这“恶心”的攻势打得措手不及。
李摘月却不待他回答,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抬起袖子仿佛要拭泪,语气更加幽怨哀伤:“唉……早知如此,贫道当初……就不该认祖归宗,恢复这公主身份。继续当个逍遥方外的‘男子’多好?认了亲,一点好处没有,反倒处处惹人非议,连自家哥哥都嫌弃……真是何苦来哉!”
殿内其他人:……
他们懂李摘月的意思,若是李摘月还是男儿的身份,她即使年轻,进入凌烟阁也没事。这么一想,一些人心中发虚,觉得自己是否有些过于贬低打压女子了。
李泰被李摘月这番以退为进、偷换概念的诡辩气得牙痒痒,磨着后槽牙,硬邦邦地道:“你现在……不是已经入了凌烟阁了吗?”
在他看来,这人纯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是仗着父皇宠她无度,就凭她那些“奇技淫巧”之功,能在十岁出头就得封“晏王”?如今更是破格列入凌烟阁第七!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摘月一听这话,脸上的“委屈哀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立刻转身,朝着御座方向,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真心实意的笑容,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贫道叩谢父皇隆恩!父皇圣明烛照,不以世俗偏见埋没微功,儿臣感激不尽!”
李世民捏着胡须,面上维持着帝王的矜持与威严,微微颔首,只淡淡“嗯”了一声。
然而,他心中却是得意非常,舒畅无比。看,孩子是真高兴了!居然当众喊“父皇”了!还自称“儿臣”!多么不容易啊!
其他大臣看着陛下那虽然刻意收敛、却依旧能从眼角眉梢看出的愉悦之情,再看看瞬间变脸、笑靥如花的紫宸真人,一个个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罢了罢了,陛下心意已决,且理由也算站得住脚,再争论下去,恐怕除了惹陛下不快、得罪这位不好惹的真人之外,并无益处。多数人选择了沉默接受。
……
下朝之后,殿内气氛依旧微妙。李承乾、李治、李恪等人纷纷上前,向李摘月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