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不喜欢你就不喜欢呗,这不是还有我吗?”
楚九渊自认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在官场浸淫这两三年,习惯了每句话都要挖上几个圈套,永远让事情处在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然而,即便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楚九渊却从未见过像顾玥宜这般好骗的,不仅次次都上钩,甚至还心甘情愿地往陷阱里面跳。
眼下看着她主动送上门来,楚九渊眼眸暗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半晌,低低地开口道:“你这容易心软的毛病不好,得改。”
“我不是心软,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是很认真的。”
她的眼底坦荡、真诚,光明磊落,没有半句虚言。
打从很久以前开始,顾玥宜就非常看不惯像孟敏如这种只会出一张嘴的人。
凭什么他们轻飘飘的几句夸奖,就把人生拉硬拽送上神坛,还理所当然地觉得,神明应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们以信徒的身份自居,将内心所有的渴望都寄托在自己想像出来的神明身上,却没有考虑过,楚九渊是人不是神,他有什么义务要回应他们的期望?
顾玥宜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当年楚九渊打定主意要走科举这条路时,他母亲对他说过的话。
那一天,刚好是中秋前夕,顾玥宜原本是专程去镇国公府邀请楚九渊过来赏月的。
结果她刚跑到楚九渊的书房门外,就见门扉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斥骂声,声音大到隔着厚重的门,顾玥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辨认得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当今的镇国公夫人,也就是楚九渊的亲生母亲。
在顾玥宜过往的印象中,郑夫人是个冷美人。
她眉眼疏阔,气质清冷寡淡,总令人联想到雪中初绽的红梅。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然而,眼下她却一反常态地处在盛怒的边缘,用最激烈的言词,砸向那个一向让她骄傲的儿子。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顾玥宜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上前打扰。
不过,楚九渊挨骂这件事实在是太稀罕了,顾玥宜明知道非礼勿听的道理,双脚却像是黏在原地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顾玥宜摸着自个的良心,向天地道歉:“神明在上,我保证就偷看那么一小会,请您宽恕我的无礼之举。”
她趴在门缝上,透过那条并不宽敞的缝隙朝里面看,心里想着:楚九渊,原来你也有今天,还以为你从来都不会挨骂呢。
这个年纪的少年遭受长辈训斥,无非那几种可能性,逃课、没写作业、考试得了丙等、乱花零用钱……
顾玥宜在脑海中把这些选项飞快地过了一遍,觉得哪样都不是楚九渊干得出来的事情。
正当她的好奇心即将攀升至顶点时,就听到郑夫人破口大骂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会牵连到整个楚家。”
“我跟你父亲费心费力,给你铺好了一条前途光明的坦途,只要你听我们的,等到国子监结业后,进入吏部担任主事,用不了几年,照样能进入内阁。”
“结果呢?你是怎么做的?”
郑夫人说到激动处,气愤地拍了下桌子,将桌案上的砚台镇纸统统扫落在地。
“别人看在你出身镇国公府的面子上,张口夸你几句,你还真以为自己才高八斗了是吧?你以为科举考试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任性妄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你科举落榜,外人会怎么看待楚家?到时候,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堪,而是整个镇国公府都要陪着你一起丢脸!”
少年双膝跪在地面上,头虽然低垂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一贯保持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毫不留情地碾碎。
楚九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最终只是平静地陈述道:“母亲不信任我。”
郑夫人明显已经被情绪冲昏头脑,根本没有注意到少年眼底浮起的一抹失望。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扶楚九渊,任由他在这大冷的天里,跪在青石砖铺成的地面上。自己却揣着一只温热的汤婆子,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信不信任你,这件事重要吗?”
楚九渊没有回答。他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就连影子都显得形单影只。
顾玥宜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尽管她知道不应该,但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点讨厌郑夫人了。
眼看郑夫人转身要走,顾玥宜忙不迭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动作匆促间,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扳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继续迈着两条短腿啪嗒啪嗒地一路跑回家。
顾玥宜回到府上,依旧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烦恼全写在脸上,只差没有直接说出口。
窦老夫人见状,便朝她招招手:“玥姐儿,过来跟祖母说说,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顾玥宜是个憋不住话的,当即扯着窦老夫人的衣袖问道:“祖母,如果兄长参加科举落榜,你会觉得丢人吗?”
窦老夫人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仍是郑重地回答道:“当然不丢人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听见祖母提问,顾玥宜立刻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给她听。
窦老夫人终于捋清了来龙去脉,当即端正神色向她解释:“玥姐儿,你听祖母说。”
“时下的科举考试需要经过层层筛选,从乡试到会试,每个士子都得过五关斩六将,最终能够考中进士者,本就寥寥无几。”
女子无法参加科举,是以顾玥宜也未曾了解过科举的制度。
窦老夫人原本以为自家孙女对此应该并不感兴趣,毕竟就连学堂的女夫子都曾经说过:“贵府的姑娘脑筋不笨,但就是不爱用功,导致成绩无法有显著的提升。”
窦老夫人也知道,她这孙女说白了,就是性子有点懒,需要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若是背后没有驱策她前进的动力,那么她便心安理得地窝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不想动弹。
然而,此刻顾玥宜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听得十分专注。
窦老夫人在感到诧异的同时,也讲解
得越发仔细:“科举考试没有固定的范围,题目包山包海,对于士子而言,不仅要通读四书五经,还得对诗歌史籍皆有涉猎。”
“玥姐儿,你想想看,你平时是不是连背书都觉得困难?”
顾玥宜深有所感地颔了颔首。
夫子每次让她背诵文章,顾玥宜都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被那些文字给塞满,迟钝得都快转不动了。
窦老夫人接续着道:“但是参加科举的士子,不单单是要会背书,还得融会贯通。”
“科举考试中有一种极为刁钻的题目,叫做截搭题。简单来说,就是分别在不同的文章中,摘取两句毫无关联的句子,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道新的题目。”
“比如学而时习之,曾是以为孝乎?分别出自论语的学而篇和为政篇,两句话没有半点连结,只是考官的胡拼乱凑,但应考的士子却得从中找出联系,你说是不是很强人所难?”
顾玥宜重重地点头,楚九渊居然想去考这种东西,简直是疯了。
但是她转念一想,又不禁开始担心,楚九渊如果考不上的话,郑夫人恐怕会更加生气。
顾玥宜趴在祖母的膝头,苦恼地说道:“祖母,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我总觉得镇国公夫人对楚九渊有点坏。”
窦老夫人抬起手,怜爱地抚摸着孙女的脑袋。
她做侯府主母二十余年,看待事情的角度自然比顾玥宜更加长远。按理来说,镇国公夫妇应该早就帮楚九渊安排好出路了才是,他实在没有理由非要参加科举,除非……
窦老夫人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楚家那小子属意的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对于他的企图,窦老夫人觉得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官场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几乎已经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楚九渊固然可以顺顺当当地走家里为他铺平的道路,但若是不走科举这条路,那么即使他将来能够凭借家世背景进入内阁,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更别说,是想要成为首辅了。
饶是窦老夫人也不得不感叹,这孩子是真的争气。
假如楚九渊是她嫡亲的孙子,她恐怕就连做梦都会笑醒。
思及此,窦老夫人忍不住顺着顾玥宜的话往下问:“玥姐儿为什么这么说?”
“当时楚九渊主动坦承自己想要报考科举,随后他就被镇国公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他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我总觉得话不该这么说,但对方不只是长辈,还是楚九渊的娘亲,我也不好去反驳对方……”顾玥宜抿抿唇,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郁闷。
“祖母,我觉得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窦老夫人扳过顾玥宜的肩膀,双眼注视着她,认认真真地说道:“玥姐儿,你听祖母说,你能有这份心意本身就是极好的事情。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原原本本地传递给那孩子,让他知道,他并不孤独。”
顾玥宜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在那之后,顾玥宜亲自去一趟檀香寺,求了一道平安符,回来献宝似地捧到楚九渊面前:“我听别人说,檀香寺求取功名最为灵验,上一届的状元便是买了这个开过光的平安符,下笔时才能如有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