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文煜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在赐婚圣旨下来后,他曾经去过镇国公府一回。
那次楚九渊不是在惯常用来待客的花厅接待他的,而是在他自己的院子,置一张长桌,摆两壶酒,表示并未将他当作外人。
顾文煜看懂了他的心思,却只是冷笑。
楚九渊的性子便是如此,九曲十八弯。
如果不是有自幼相识的情谊在先,顾文煜可以笃定,自己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深交,倘若彼此是在官场上遇到,他或许还会敬而远之。
原因无他,跟他相处实在是累得很。
他做的每个看似稀松平常的举动,背后都很有可能另含深意,每天猜来猜去的,任谁都会觉得烦。
偏偏楚九渊仿佛没有感受到顾文煜投来的敌意,仍旧保持那副镇定从容的作派,撩起衣袖来为他斟酒。
酒是上乘的杏花村汾酒,楚九渊给自己和顾文煜分别满上后,率先举杯敬他:“许久没有与顾兄相对饮酒,这杯我先干为敬。”
他话音落地,很干脆地饮尽杯中酒,随后覆杯示意。
顾文煜没有去端酒杯,他深呼吸几口,勉强平复下胸腔内的火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楚九渊却很清楚他在询问什么。
顾文煜真正想问的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顾玥宜的。
楚九渊停顿片刻,坦诚地回答:“记不得了。”
不是敷衍,更不是蓄意的隐瞒,是真的记不得。
因为对她的感情并非源于某个惊心动魄的瞬间,而是细水长流,是由一件一件细小的琐事串联起来。
那些乍看平淡的日子流淌在时光的长河里,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时,早已无法追溯到源头。
可这句话听在顾文煜耳朵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不怒反笑:“楚子昭,你做人不地道啊。”
“你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你是家中的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更不曾体会过手足之情的滋味。”
“还说你控制不住想对玥姐儿好,是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
“所以,你就是这么当人兄长的?”
楚九渊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出,庆宁侯府其他人毕竟都是长辈,不可能真的和他这个晚辈斤斤计较。
然而顾文煜不同,他与楚九渊是同辈,说话的口气难免更为犀利,不需要顾及情面。
楚九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生气的缘由,但是事已至此,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然我让你揍我几拳出出气?”
顾文煜闻言,非但没有丝毫解气的感觉,反倒越发咬紧了牙根:“楚子昭,你不会以为我不敢吧?”
顾文煜是真有些恼了,恼恨他直到现在还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笃定了他不敢有过激的举动。
两人都是朝廷命官,这意味着什么,顾文煜内心很清楚。他如果真的动手殴打楚九渊,即便为的是家务事,那也是要被御史狠狠参奏一本的。
顾文煜没那么不理智,可也正因如此,他总疑心自己如今的举动,也全部都在对方的算盘当中。
楚九渊就是赌他不敢出手,才能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
顾文煜没好气地嘲讽出声:“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玥姐儿总说,我们兄妹两个的心眼子加在一起都没你多。你不就是故意先斩后奏的吗?有赐婚圣旨在手,谁敢说你一句不是。”
“你现在不就在说么?”
楚九渊的脾气本就算不上软和,刚才的忍让,仅仅是考量到面前之人是顾玥宜的兄长,同时也是他名义上的大舅兄,这才愿意给他几分面子。
但眼下么,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对方好好掰扯一番的。
“我承认我擅自去向陛下求旨赐婚,的确是先斩后奏的行为。可这封赐婚圣旨对我,也并非全是好处。”
“皇上赐婚,不得和离。更别说满朝皆知,这纸赐婚圣旨是我亲自去陛下面前求来的,往后但凡我有哪一点对不住玥宜,都得受到众人唾弃,背负薄情之名。”
“我有私心不假,可这同样也是我给
玥宜的保证,你想过没有?”
不等顾文煜开口,楚九渊便自顾自替他回答:“你没有,因为你只看到了最表面的东西。”
“劳烦你动脑子想一想,为何像老夫人那样睿智又具有远见的人,最终会同意将玥宜嫁给我?”
顾文煜不得不承认,楚九渊提及了一个他迟迟想不明白的问题。
祖母疼爱顾玥宜的心是显而易见的,她不可能为了攀附镇国公府,牺牲孙女的幸福。这就表示,祖母确实认为楚九渊是最好的孙女婿人选。
可这是为什么呢?
以顾玥宜散漫的性子,难道不该是嫁进普通人家会活得更加自在吗?
楚九渊知道顾文煜赤诚果敢,但是若要论城府和思想的深度,还是稍微浅了一点。
“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必须背负的东西,那些活得自在轻松的人,只是因为有人帮他承担了一部分的重量而已。就好像侯爷和夫人,为你和玥宜提供成长的庇护。”
顾文煜愣怔半晌,他看见楚九渊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收敛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男人狭长的眼尾有些许泛红:“我确实是心眼儿多,可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何曾害过你们兄妹?但凡你能够说出一件,我都认了。”
顾文煜没说话,这一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过往的记忆。
以前他曾经出于好奇,问过顾玥宜一次:“你不是总说楚九渊心思深沉吗?为何还总跟他来往,难道不怕哪天被他给坑了?”
顾玥宜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回答:“一码归一码吧。况且,他其实也是受害者。”
顾文煜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楚九渊放在受害者的位置。
国公府的嫡长子,当今皇后的亲姪儿,太子殿下的伴读兼好友,一个仿佛出生就站在顶端的人,怎么到了他妹妹口中,倒像是个小可怜虫似的。
偏偏顾玥宜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理所当然地说着:“是呀,楚九渊很小的时候就去皇宫当伴读了。他每天面对的不是皇子,就是公主,哪个不比他身份尊贵?他要不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么熬过深宫里的时光?”
皇子伴读,在外人眼中是多么大的荣耀,但是箇中酸楚只有当事者自己知道。
跟一群皇子公主当同窗,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皇子犯罪,伴读代为受罚,在宫中几乎可以说是不成文的规矩。
然而,当伴读的不能叫苦叫累,因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上位者分担乃是臣子应尽的本份。
楚九渊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养成了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是走一步就要算七、八步的习惯。
或许是楚九渊直指核心的问题,让顾文煜脑子清醒了些。
他很快发现自己反驳不了楚九渊的话,因为他确实是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他们兄妹俩的事情。
顾文煜这人有个优点,便是敢于承认错误,不会因为拉不下面子而嘴硬。
他意识到自己错怪楚九渊后,立刻拱手朝他道歉:“今日是我失态了。”
顾文煜说罢又端起面前的酒盏,毫不迟疑地将杯中的琼浆喝了个精光。
喝完一杯还不算,他还再次执壶将酒杯斟满,连饮三杯当作赔罪。
顾文煜都已经认了错,楚九渊也没打算紧紧抓着这点小事不放,他无所谓地摆摆手道:“你不需要把此事放在心上。坦白说,如果换作我是你,心里估计也不太痛快。”
他这番话不晓得戳到顾文煜的哪根神经,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你是不知道,她从小到大惹我生气的次数有多少,就算粗略计算,大概也有上百遍,我哪次不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但是……”
他蓦地攥紧了手中酒杯,指尖都在微微的发颤:“但是她终究是我妹妹,哪有兄长不疼爱妹妹的道理?”
“楚子昭,我想你也很清楚,我妹在家里是被全家供着的。”
“她很娇气,我娘亲平时不让她光脚踩在地面上,每晚睡觉前必须要泡脚,吃食上也需要格外注意,寒凉的东西不能多吃,否则容易胃疼……”
楚九渊认真聆听着,中途没有一刻打断过顾文煜的发言,等到他说完,才受教地点点头:“内兄说的是,我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顾文煜在听清楚他对自己的称呼时,内心的火气顿时蹭蹭蹭地直往上窜:“楚子昭,我说你是真不要脸啊?”
楚九渊笑得一如往常那般清润,但说出口的话却与他对外的形象,形成极大的反差。
“要脸干什么?能娶到令妹才是最要紧的。”
自从那日过后,顾文煜就一直提防着顾玥宜跑过来找自己算帐。
毕竟,以他对楚九渊的了解,那小子绝对不会放过在他妹妹面前装可怜的好机会,多半会添油加醋地跟顾玥宜抱怨一番。
说他是如何刁难他,又是如何欺负他的。
以他那个蠢妹妹胳膊肘儿往外拐的性子,到时候肯定会气势汹汹地过来找他讨要说法。
顾文煜都已经在心里预先盘算好了说词,但却迟迟没有等到顾玥宜出现,他才恍然反应过来,楚九渊大概是没有告诉她的。
顾文煜在心里轻哼一声,楚子昭莫非以为随手卖个人情给他,自己就会对他感恩戴德的吗?
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