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death:唯一的观众席
沙理奈躺在病床上,隔着移植仓的双层玻璃看着电视之中此时正在播放的默里富兰克林秀。
玻璃的隔音很好,她听不到任何声响,只能见到里面正在运转的画面。
她看着默里展示出了亚瑟之前表演的场景,于是微微将自己往上挪了一点,想要看清楚亚瑟的出场。
然而,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用手抚着胸口,又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在发热。
过了一会,沙理奈终于慢慢地缓了过来,她的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周围的仪器此时处在岌岌可危的数值,只差点就要数字飘红。
与刚刚入仓的时候相比,沙理奈的状态不仅一直没有好转,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病症发展和治疗的自然反应,只是尽力在配合着医生们的治疗。
平卧让沙理奈感觉到呼吸困难,在最近几天的时候,她都是拜托护士调高了床的一边才顺利入睡的。她询问过来为她看病的金发医生,他解释说这只是正常表现,等回输之后就会症状减轻,于是沙理奈相信了他。
只是,今天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已经到了沙理奈自己都感觉到明显的衰弱。
她努力打起精神,费力地呼吸,看着正在上演的节目,不想错过亚瑟的登台。
电视机的屏幕里,穿着红色西装的小丑迈着特有的滑稽步伐登上舞台,他随着音乐动弹着自己的四肢,展现出一种略有僵硬而怪异的舞蹈。
男人的妆容很完美,他在舞台光的照耀之下,如同梦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向着观众席的众人彬彬有礼地弯腰致意。
“这位是小丑先生。”默里介绍道,“虽然不知道这位joker为什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不过,默里秀欢迎任何特立独行的嘉宾。”
观众随着他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侃话语而发出一阵笑声。
亚瑟在默里旁边的那个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下了。他翘起一条腿,目光放空地注视着前方,那里有摄影机,更有无数的衣着华贵的观众们。
“晚上好,小丑。”默里说,“感觉怎么样?”
“棒极了。”亚瑟的语速很慢,仿佛说话的同时也一直在思考,“这与我无数次做梦之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倒是一次也没有梦见过现在的场面。”默里摊了摊手,“一个涂满油彩的小丑来到我的节目。关于你今天这样特殊的打扮,你有什么想要表达给我和观众们的吗?”
“我很习惯这样的装束,人们总是因为我这样的扮相而发笑。”亚瑟说,“而我喜欢让人们因为我而发出笑声。”
“well,最近有许多人都喜欢装扮成小丑,把它变成一种潮流,仿佛不这样做就落伍了似的。”默里幽默地说。
下方的观众发出一阵笑声并为此鼓掌。
“不,”亚瑟摇摇头,“我这样做并不是追随任何潮流,也不是政治行为。只是因为,从小我的母亲就告诉我,要给他人带来欢笑。我一直在努力这样做。”
“哦,那你之前的成绩看来很糟糕。”默里实话实说道,面上恰到好处地表露出一点同情。
观众又因为他的话语而发出应景的笑声。
即使知道笑话有时是冒犯的艺术,被偶像亲口说出自己的表现很差,亚瑟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与观众一样笑了起来。
只不过,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的笑声很怪异,音调被拉得高高的,声带仿佛一条绷紧到极致的弦。
“不过,每个人都会从新手的时候慢慢进步的。”默里翻了翻自己面前的材料,又看向坐在一旁的亚瑟,“我知道你之前一直是个喜剧演员,你今天要表演一次吗?”
“当然。”亚瑟回答道。
观众们顿时应景地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亚瑟坐在位置上,他从自己的兜里翻出了那个被反复翻动折叠而显得破旧的本子。
“你还带了一个笔记本?”默里扬起眉毛,饶有兴致地表现出惊讶来,“喜剧表演,带了小抄?”
亚瑟没有回答对方的质疑,只是安静地垂下头,将里面的纸张翻开,略过那些记录着乱七八糟的药品和医学护理知识的涂鸦,一路来到正确的位置。
“那么,就讲现在的这一个吧。”亚瑟压了压将纸面压实,“我有一个女儿,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有一天我们去出门散步,一只鸟从我们头上飞过,天空很晴朗,云也很美——如果那只鸟没有落了一坨屎到我的肩膀上的话。”
观众们发出一阵笑声。
默里适时地附和道:“哦,那可真糟糕!”
在笑声平息之后,亚瑟又开了口。
“我女儿非常贴心,从她的背带裤前面的小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巾。”亚瑟继续说,他时不时垂下眼,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她告诉我说,为什么小鸟飞走了,不愿意停下来等她给它擦擦屁股。”
观众们先是一静,随后发出了哄堂大笑,伴随着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哥谭市立医院。
移植仓内,所有的仪器几乎在同一个时刻发出了告警声。
小小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身躯在轻微地颤抖。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窄到只能看到眼前一点点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沙理奈模模糊糊地见到了正在赶来的医护人员。
他们穿着全套的隔离服,来到了这个移植仓试图救治突发状况的孩子。于是这里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极了。
“心音很遥远。”
“病人吸气困难,快把她扶起来!”
护士从旁边拉来了氧气罩,直接扣在了沙理奈的面颊上。
她半睁着眼睛,努力想要维持意识的清醒,透过忙碌的医护人员的空隙,她能够看到远方的屏幕里,红色西装的小丑正在自信地表演。
医生的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过来,进入了她的耳朵,却一时间无法被她理解。
“该死!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可白血病人并不能进行心肺复苏。”有人喊道。
“肺部水肿,病人在吐粉红泡沫。呋塞米递给我。”
哥谭市电视台之中,亚瑟讲述的笑话看起来很成功。
“真没想到,只是过了不久,你就已经成为了专业的喜剧演员。”默里诧异地看着他。
亚瑟笑了笑,掌声和来自默里的夸赞声让他感觉到一阵飘飘然的高兴。他想,自己真的实现了梦想,成为了真正的喜剧演员——即使这是母亲搪塞给他的梦想,但是他已经习惯了追求这件事,也真的从中获得了成就感。
病房之中,白色的灯光显得内部冰冷,可在场的每个人无菌帽的头上都隐隐出汗。紧张的急救还在进行。
“病人情况还在恶化。”守在病床旁的护士语速很快。
仪器的报警声从一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没有中断过。
急救医生停顿了一下,说道:“通知病人家属了吗?”
“她只有一个父亲,但没有联系方式。”护士说。
亚瑟并没有钱买一部手机,即使是最老旧的那款对他来说都是昂贵的数字,他的电话通常是从接到旁的电话亭打到医院的。
“没时间了,”急救医生做下了决定,“吗啡2mg,皮下注射抢救。”
药物被注入到幼小的身体之中,各种各样的管子几乎覆盖她的全身。
在药物的作用下,沙理奈又短暂地睁开了眼,但是眼神却是没有聚焦的。
仪器上的心电图频率短暂地被加快了,但很快却又跌落了正常水平,渐渐的只有畸形的波纹。
在场的医生和护士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手段,试图将这幼小的生命挽救回来。
默里富兰克林秀的现场。
此时正是中场休息的时刻,亚瑟走到台后的地方整理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
他的手上拿着一支未曾点燃的烟,对旁侧的工作人员问道:“可以借我用一用你的手机吗?我想跟我女儿通个电话。”
工作人员将电话借给了他。
亚瑟拨通了自己记下来的今日的值班护士的电话。
只响了两下,对方就接通了。
“可以把电话给莎莉娜吗?我想跟她说两句话。”亚瑟说道。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了一句话,男人拿着它,面上原本的笑容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僵硬住了。
“这不可能,你在骗我!”亚瑟说道,“我来之前才见过她,那时候她还好好的。”
“我很抱歉。”对方的语气沉重,“我们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有办法……”
亚瑟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的眼里带上了点茫然无措,质疑着:“为什么你们不提前联系我?”
“弗莱克先生,我们没有你的电话。”护士说。
亚瑟还想继续说话,但他发觉自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语。
他只想要立刻离开这里,回到那家医院确认这件事。
护士沉默了一会,说:“您可以回来与遗体告别。”
这句话让亚瑟整个人停顿住了。他不敢——
他完全失去了去医院确认的勇气。
如果他不回去,那么这通电话就可以当做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身后,隔着幕布的台上,传来了默里的声音。
“那么,中场休息结束,欢迎回到默里秀!”他说道。
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掌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吹口哨的响动。
“那么,请我们的嘉宾重新上场。”默里继续说道。
只是,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幕布之后迟迟没有动静。
“小丑?”默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声响,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