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仙
雷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鼻, 鼻孔中喷出细小的电弧,粗壮的长尾随意一扫,竟将脚边一块磨盘大的兽骨猛地扫飞出去。
那碎骨呼啸着砸向附近一名躲闪不及的修士,只听一声闷响, 那修士惨叫着倒飞出去, 落地艰难再起时,整条右臂已呈诡异角度弯曲, 却只能咬牙忍痛, 不敢发出半点怨言。
“好霸道的畜生!”万卷宗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厉声斥道。
“慎言!”身旁师兄急忙制止,目光警惕地望向那头凶兽。
景明目光微凝:“厉苍穹来了。”
但见一名身着玄黑重甲的高大男子自雷光中缓步走出, 面容冷峻如铁,目光扫过之处, 众人皆感压力陡增。
这正是天罡盟首领厉苍穹, 也是这头凶戾妖王唯一认主之人。
而对雷吼方才的霸道暴行,厉苍穹却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万卷宗阵营中, 先前那年轻弟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嚣张什么?若不是仗着这头畜生……”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同门以眼神严厉制止。
景明微微摇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如今在此聚集之地,万象联盟虽与天罡盟素有摩擦, 深知其行事霸道,但此刻异魔环伺,实非内斗之时。
万卷宗弟子们也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
当初厉苍穹不惜以一枚珍贵的灰果成熟果实为雷吼换取进入秘藏的资格,如今看来, 确是物超所值。
雷吼的雷霆之力对异魔有天然的克制, 在数次生死血战中屡建奇功, 更是天罡盟在此称雄的重要资本。
只是这头妖王性情桀骜难驯,除厉苍穹外,对旁人皆是不屑一顾。即便是天罡盟副手驱策, 它也置若罔闻。
似今日这般随意伤人之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就在场中气氛凝滞之际——
北方陡然传来一道清越剑鸣。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正是此地第三大势力——剑阁弟子所在。
比起天罡盟与万象联盟,剑阁人数最少,却个个气息凌厉。为首的叶孤影抱剑而立,眼神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
但那道冲天剑意,却昭示着这位剑道天才的深不可测。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三方势力首领几乎同时转头,望向骨林外围,神色骤然一凝。
只见原本笼罩在珊瑚骨林外围、用以遮蔽气息的天然迷雾,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强行撕开,将这片赖以藏身的最后净土,彻底暴露在外。
更令人心悸的是,迷雾之后,露出的竟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动的狰狞黑影——
是异魔!
所有修士倒吸一口冷气。
那如潮的异魔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然将这片河床平台围得水泄不通!
刺鼻的蚀气凝聚成厚重黑雾,遮天蔽日,连方才重现的天光都已被被彻底吞没。
“这……这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庇护着众人的天然屏障,竟在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余波中被破坏。
修士们虽也未雨绸缪,提前布下重重隐匿法阵,但失去了此地独特的天然庇护,单凭阵法,根本难以完全掩盖这么多人的生息。
更糟糕的是,方才那场雷劫带来的死气与生机双重冲击,虽灭杀了大批异魔,却也使得这些侥幸存活的魔物变得更加狂躁凶戾。
它们急需吞噬灵力修复自身,此刻显露出的狰狞形态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糟了……”
不知是谁低喃了一句,虽然立时噤声,但那颤抖的尾音,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平台上,所有修士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如此规模的蚀气……
这一次围拢过来的异魔,恐怕远超往日所见的任何一次!
就在蚀气如墨潮翻涌,即将吞没整座河床平台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雪色身影如天外飞仙,倏然凌空而现。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不染尘埃,幂篱垂落的薄纱随风轻扬,隐约勾勒出清绝的轮廓。周身气息虽只显金丹之境,却敢孤身立于万魔之前。
蚀气翻涌如怒海,竟不能侵他衣角分毫。
随他身影同现的,还有十六银白傀儡分落八方。
它们面无五官,动作却灵巧如生,瞬息间便结成一门玄奥阵势。
但见雪衣人广袖轻拂,漫天蚀气竟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那些无面傀儡——
足以蚀穿元婴修士护体灵光的污浊之气,竟被吸纳一空,没有对银白躯壳的傀儡产生任何影响!
不过片刻,遮天蔽日的蚀气已是荡然无存!
万卷宗阵营中,站在景明身后的秦岳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顶熟悉的幂篱,喉结不自主地滚动。
这身影……
蚀气散尽,露出后方狰狞蠕动的异魔群潮真容,愈发骇人。
雪衣人似有所感,指尖轻抬,一面镌刻周天星斗的古朴罗盘浮现掌心。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弄盘上星辰,动作优雅如抚琴弦。
下一瞬,更多的银白傀儡自虚空中步出,却不迎战,只在各处灵枢要穴翩然落定。
随着它们结阵完成,原本因雷劫余波而溃散的天然迷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合。
转眼间便将整片河床再度笼罩,隔绝内外。
直到此时,那雪衣人才翩然落下。
如一片雪花轻坠,无声踏入河床平台的光罩之内。
一时间,平台上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
幂篱薄纱微动,似在环视全场。随后,一道清越嗓音穿透纱幕传来,似雪涧流泉。
“此地,发生了何事?”
“迟道友?!”
万象联盟为首的景明失声惊呼,那清冽如冰玉相击的嗓音,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终于确信,自己绝未认错——
这正是三年前在万卷宗入门弟子大比上,仅凭一眼便勘破他剑道所有破绽的迟清影!
一旁剑阁阵营中,那位始终抱剑而立、面色如冰的叶孤影,此刻也眸光微动。
他视线落在迟清影周身的无形剑意上,眼底闪过一丝灼热战意。
一直紧盯着迟清影的秦岳,此刻却微微蹙眉。
他身负一丝金鹏血脉,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当初也正是凭此,才察觉了迟清影腕间那条黑蛟的情潮异状。
可此刻,他却完全感应不到那条熟悉的黑蛟气息,反而从迟清影身上,感知到一股更深沉、更威严的可怕气息。
竟让他血脉深处,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冲动。
“何必藏头露尾,难道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一旁天罡盟的首领厉苍穹面色阴沉森*晚*整*理,冷声喝道。
他心中实则警铃大作。
此人明面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却能轻描淡写地驭使傀儡,吸纳如此海量的蚀气。
若非身怀异宝,便是隐藏了真实修为!
剑阁众弟子也纷纷投来目光。为首的叶孤影眼中却罕见地掠过一丝疑惑。
他分明不会看错。此人身上剑意冲霄,凛然天成。
……却竟并非剑修?
就在各方惊疑不定之际,却有一幕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景象,骤然而现。
厉苍穹身后,那头向来眼高于顶、除了主人外对谁都桀骜不驯,甚至时常暴起伤人的妖王雷吼,竟发出一声哀鸣!
它那壮硕如小山的庞大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暗紫色鳞片因恐惧而片片倒竖。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它竟不顾主人在场,硬生生挣脱了妖契束缚,猛然向前一跃,轰然匍匐在地!
那颗始终高昂、睥睨万众的骄傲头颅,此刻竟深深埋下,无比恭敬地紧贴在清影纤尘不染的素白靴尖,行下了妖兽最为尊崇的虔诚顶礼。
刹那间,整个河床平台陷入一片死寂。
厉苍穹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缔结魂契的妖宠竟公然越过主人,对陌生人行下此等大礼。
他眼底血丝迸现,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雷吼?”
现场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头匍匐在地的妖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太熟悉这头妖兽的脾性了——天罡盟能稳坐三大势力之首,雷吼至少占了一半功劳。
它的修为已达化神巅峰,是秘藏中公认的战力第一。
且血脉强横,性情暴烈,天然克制异魔蚀气,以往与异魔血战中堪称所向披靡。
过往恶战中,即便被异魔撕开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它也从未低下过高昂的头颅。
何曾见过它这般……卑微匍匐的模样?
人群中,唯有身负金鹏血脉的秦岳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此刻他正以全部意志强压着体内血脉,那股源自根骨的颤栗让他几乎也要跪伏下去——
这不是简单的威压,而是源自血脉源头的绝对压制,仿佛冥冥中自有召唤,令他不得不俯首。
秦岳不由想起方才那场震动秘藏的恐怖雷劫,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心头。
难道迟道友与方才那场天劫有关?
方才雷劫降临之时,其余修士皆被天地异象所慑,
唯独秦岳反应最为激烈。
那一瞬间,他体内原本稀薄的金鹏血脉竟如沸水翻涌。
与此刻感受到的威压如出一辙。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那袭雪色身影微微一动。
幂篱薄纱轻晃,他并未言语,只是将素白靴尖从雷吼紧抵的额前,轻轻挪开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