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下没有娄家村
“怎么看一个楼盘的环境好与不好?数据说话!就两个『率』,一个是『容积率』,一个是『绿化率』!”
今年五一,栏目组的老张自从在市中心买了个180平米的大房子,整天显摆那大豪宅有多豪气、地段有多黄金。栏目组的同事有好几个一块儿看过他的新房,向南风也在其中。
向南风觉著那房子真不错,180平只做了两室,其中主臥里的一个衣帽间加上一个卫生间那面积都赶上他自己租的房子大了。
向南风是单身汉,买房这事儿离他太远,他是真不懂。可人家老王懂房,这老王十年之內都买卖了五套房子,堪称是半个房虫儿。他对老张的新房却嗤之以鼻,明面上夸出了花儿,但几人回去路上,他私底下却说:
“老张这房子离豪宅还差得远,这房子容积率和绿化率都跟不上,格局也不好,就占了个好地段,但是单价太高,日后怕是不大好出手。”
“哎哎,张老师,啥叫容积率啊?”
“这容积率,说直白点就是房屋密度,公式是小区地上建筑总面积除以净用地面积。
“比如说一个小区占地一万平米,地上盖的房子加起来总面积是三万平米,那容积率就是 3。这个数字越高,说明房子盖得越密,住的人越多,居住质量就越差。
“你想啊,楼间距近了,採光通风肯定受影响;人挤人,电梯要等半天,早晚高峰堵在楼道里;小区里的健身区、儿童乐园,压根不够用,住著能舒服吗?”
“哦,那绿化率我知道了,就是绿化的比例唄,绿化率越高,环境越好。”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人越多,越不好;树越多,越好。这两个指標,是衡量小区居住环境最硬核的標准,比销售嘴里的『公园旁』『生態宜居社区』靠谱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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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用这样的两个指標来衡量一个小区或者一个居住空间的环境確实非常科学。你看像娄家村这样的城中村明明生活配套非常完善,交通其实也十分便利,但它给人带来的居住感受却极端糟糕,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娄家村的容积率无限接近100%。它的绿化率无限接近於0。
村民钻营一切政策、乃至於法律的空子,在所有能够利用的空地上盖房,以便收租,不仅將自家宅基地內的庭院空间牺牲到了极限,甚至去侵占公共道路。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触手可及,这叫“握手楼”;巷子窄得仅容一人走,这叫“一线天”。
在这种情况下,绿化岂不更成了天方夜谭?连人下脚的地方都盖上了房,难道能给树留地方吗?
娄家村里根本没有树,一棵树都没有,什么树都没有。顶多有些热爱生活的租户和村民会在自家的窗台上养几盆花,可就是那几盆花,以此地盖房的密度所形成的採光条件,都得专挑喜阴耐阴的品种养。
那既然这样,娄家村围城里的落叶又是哪儿来的呢?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向南风的心头,让他寢食难安。
此刻,在娄家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向南风正弓著背,死死地盯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屏幕上一左一右打开著两个界面:左边的界面自从上月25日从医院甦醒以后向南风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那是一张网络地图网站放大到最大的卫星地图照片,照片的四周是娄家村密集的民房,当中有一个灰色圆环,圆环的內部套著一圈黄色的、极细的圆环,黄色圆环內部又是另外一个黄色的圆形。
那最外圈的灰色圆环和中间的黄色圆环之间涇渭分明,而这两个黄色的圆环和圆形的边界却明显模糊不清,似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娄家村围城的这个卫星地图照片向南风看了许多天也没有看明白,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呢?而今天,对著右侧界面中无人机几次航拍的视频,他大概有了一些想法。
五段航拍视频当中,最后的两段相对来说拍得比较清楚。
无人机在攀升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垒在围城最外层的灰砖。这些灰砖隨著无人机攀升至围城以上而猝然中断,显而易见,卫星图中最外侧的、也是最粗的那层灰色的圆环都是灰砖。
这个圆环之所以粗,並非灰砖层有多厚,而是因为围城的建筑方式採用了传统城墙的夯土结构,围城的外墙与地面有个大约75度左右的夹角,所以卫星从天上拍,灰色的砖层就变得厚实了。
围城的內圈,黄色的细圆环显然是夯土,不知为什么,娄家村50年代修葺围城时没有用灰砖盖住这一圈夯土,这显然与传统城墙的建筑方式离经叛道。不过,夯土暴露的原因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夯土墙里面那些在卫星地图照片中同样呈现黄色的圆形区域內存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航拍的两段视频真正拍进围城內部的画面总共加起来只有5帧。向南风將它们全都提取出来,一一加以比对。
由於无人机都在勉强跨过边界的临界点上断联坠落,所以这5帧画面中属於那个“黄色圆形”区域的部分都如同初二、初三的上弦月,都是一个弯弯、窄窄的月牙,月牙中间弥散著朦朧的雾气,围城的黑影又挡上了四分之三。
向南风勉强只能看到5张不到2厘米宽的窄缝,而那窄缝里的东西確实是黄色,它们层层叠叠,相互遮盖,看那样子绝非是夯土、碎砖,而是质感蓬鬆的一些轻物。
那是什么呢?
向南风感觉像是落叶。
对,就是落叶。
那质感,那形態,像极了北方秋天里,环卫工人扫街时堆起来的落叶堆——无数片叶子层层相因叠合,堆积出蓬鬆的轮廓。只是这些落叶的形状有些奇怪,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椭圆形,而是带著明显的稜角,看起来不太像望山市常见的樟树、梧桐叶。不过,落叶的形状和树种,在向南风看来都不重要。
真正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是:如果卫星地图照片里的黄色圆形区域,真的覆盖著一层落叶,那么这些落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卫星地图照片显示的黄色圆形区域真的覆盖著一层落叶,那么这些落叶又是哪里来的呢?
想到这里,向南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盯著电脑的屏幕直挠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
娄家村里一棵树都没有,这些落叶是哪里来的?
是从前落的?
那绝不可能!
望山市地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带,一年四季温暖湿润,雨水充足。別说几年前的落叶,就算是去年秋天的落叶,经过几场大雨的冲刷和霉菌的腐蚀,早就烂成泥了,怎么可能堆积到现在?
而且,望山市的树大多是常绿树,一年四季都不怎么落叶,就算落,也只是零星几片,根本不可能堆积成卫星图上那样一片醒目的黄色区域。
向南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无数个疑问缠绕在一起,越理越乱。他盯著电脑屏幕上那片模糊的黄色区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哐哐哐……哐哐哐……”
疑云是心中的薄雾,思绪如翻涌的江海。
一阵敲门声推倒了逻辑的迷宫,向南风下意识地扣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纸片般轻薄的铁皮“防盗门”推开一条小缝,门外一条穿著红色快递工服的身影闪了进来。
“哥!”
“进,快进。来,够冷的吧?”
“是,今天是真够阴冷的。”
“来,快坐,喝个热咖啡。我刚给你热上的。”
“不喝了,实在喝不下了,不过捂捂手还是可以的。”
向南风热情地招待来人,二人坐到门口一张简易的摺叠桌前,那桌上彼时放著一个大不锈钢盆,盆里是大半盆烧开不久的热水,水里漂著两听罐装的咖啡。
那人进屋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这摺叠椅上,摘掉手套,搓了搓手就立刻去拿盆里热气腾腾的咖啡。
“你小心著点儿,烫。”
来人下手太重,果然一下被烫地缩回了手。
还是向南风亲自下手把其中一罐咖啡小心拨弄到不锈钢盆边上,捋著口沿拿了出来:
“来,拿著。”
“哥,你怎么回事,上个月给你打了半个月的电话都是关机,你干嘛去了?”
“嗨,別提了,11月的时候我外采让车撞了,你瞧瞧!”向南风一把摘下了棒球帽,露出了头上的伤疤。
“啊?!怎么!怎么撞的啊?这么严重!”来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撞的那破桌子一阵乱晃,险些没把一盆开水打翻。
“你给我坐下,坐下。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失!没事了,我都没事了。你別问,这件事儿等会儿我跟你细说。你先告诉我我让你问的,你问出什么了?”
那人皱著眉头嘆著气,然后说道:
“哥,真是怪了。我什么也没问出来!”
“怎么说?”
来人叫党星阳,只听这名字就该知道他必定是向南风福利院里的兄弟姐妹。党星阳比向南风足足小4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跟向南风这么投缘,从小非要就跟在向南风屁股后头混。
党星阳有些小聪明,但是学习实在不好,中专毕业以后分配到电子厂上班,但是党星阳从小好动,那种整天坐椅子上拧螺丝的工作他实在不爱干。彼时,向南风已然回到望山,刚入职望山电视台不久,就接手了一起“快递员撞人逃逸”的小新闻。
採访过程中,向南风没有偏听偏信,而是跑遍了大街小巷,找到了关键证据,最终查明了事实真相——快递员並不是逃逸,而是当时有紧急件要送,並且已经留下了联繫方式。报导一出,还了快递员一个清白,也让向南风结识了极达快递望山分公司的副总老田。
向南风敏锐地察觉到,电子商务的浪潮正在兴起,快递行业未来肯定大有可为。恰逢党星阳闹著辞职,他便托老田帮忙,把党星阳安排进了极达快递,成了一名快递员。
这份工作对两人来说,算得上是双贏。
党星阳天生好动,每天骑著电动车满城跑,风吹日晒的,却乐在其中,正好满足了他爱折腾的性格;而快递员这个职业,每天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引人怀疑,党星阳那一身红色的快递工服,就成了向南风最好的“偽装色”。
久而久之,党星阳就成了向南风的专属线人。
这些年,他帮著向南风打前站,做出了包括《人血交易离我们有多近》等十几个影响力很大的新闻报导,也算是实现了他们从小渴望“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的侠客梦。
而向南风这个大哥当然也不可能亏待他这位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去年的时候,听说极达快递北城新区那边有两个快递网点正在对外承包,向南风当即给党星阳凑了13万,帮他直接盘下了两个网点,成为了站点经理。
而昨天晚上,向南风刚一回到望山市区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想办法协调一下娄家村所在的快递站点,让他今天亲自顶班来送娄家村的快递。
“哥,你说这个娄家村我知道,城南有名的城中村啊!我一个人?怕是送不过来吧!”
“你不用都送,你跟这边的经理协调一下,把所有娄家村范围內所有收件人为贾姓的快递包裹都挑出来,你就送这些就行。娄家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都是外来望山的流动人口,贾姓是娄家村的本家,人应该不多,你肯定送的过来。”
“好。”
“记住了,送快递的时候替我跟这些姓贾的人打听打听,为什么娄家村本家姓贾,但村名却叫娄家村,记住了吗?”
“记住了,娄家村本家姓贾,问什么叫娄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