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找到沈枫
年前的望山,总像被一层化不开的愁绪裹著,阴晴不定得让人心里发闷。寒流虽已过境两天,可天空仍旧悬著一层灰濛濛的薄雾,將远处的黛色山影、近处的红砖楼宇都晕染得模糊不清,连空气里都飘著股黏腻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道旁的香樟倒是依旧撑著一身浓绿,只是每片叶片上都坠著细密的凝露,沉甸甸地垂著,偶尔有几片熬不住季节的泛黄叶子被风卷落,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望山大学的青石小径上。脚下踩上去,儘是软乎乎的湿意,泥水混著落叶,发出闷闷的“噗嗤”声,哪里能有北方深秋落叶路上,脚一踩就“咔嚓”作响的爽朗脆响。
向南风裹紧了身上的深灰色风衣,將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指尖沾著清晨的潮气,凉得有些刺骨。他站在望山大学的校门前,目光扫过门內蜿蜒的青石小径和错落的教学楼,心里早已敲定了此行的目標——中文系的沈枫副教授。可因为之前寻找归璐瑶屡次大闹医院的事情在电视台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再加上此次採访左思恭的专家资源看起来又是上层领导直接对接到的,向南风既不便朝別的中心的领导索要中间人的联络方式,也没有时间通过私人关係人套人地联繫沈枫了。所以,他乾脆不请自来,一大清早就到望山大学中文系的院办来堵沈枫。记者嘛,本来就是这么冲。新闻嘛,原来就该这么跑。
向南风拢了拢风衣的领口,指尖沾著清晨的潮气,他抬头扫过院办楼內的一个个铭牌,终於在306室找到了“沈枫”的名字。
“您找谁?”
“沈枫老师。”
隔壁一间开著门但门上却未掛姓名铭牌的办公室里正好走出一个出来打水的年轻女老师,她见向南风像是过来找人的,便主动询问。
“哦,找沈老师呀。”女老师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沈老师去上课了,他今早第一、二节有课,教的是古代文学史。您是?”
“哦,我是望山电视台的记者,叫向南风。”他掏出兜里的记者证晃了晃,“想来请教沈老师一些关於学术交流的问题。您知道他在哪个教室上课吗?”
“我给您查下哦,稍等。”说罢,她转身返回办公室,对著墙上贴著的一张列印课表仔细瞄了瞄,手指在课表上划过几行字,隨后抬头对向南风说:“理教208!您现在过去正好,从这边走过去大概要20分钟,最多再等十几分钟就下课了。”
“太好了,太感谢您了!”
寻路牌、穿香径、问同学,向南风找到那栋米白色的理科教学楼,径直走向二楼的208教室。透过门上小窗窥望,向南风的脚步顿住了。讲台上站著的青年一身浅灰色休閒西装,眉眼清俊,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周身透著书卷气,看著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这就是沈枫副教授吗?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这里的『氓』肯定是老百姓,也就是民,但是氓和民还是有区別的,氓天然是带有蔑视的,是一种蔑称……”沈枫的声音很好听,条理也清晰,他不时在台前引经据典,引得学生频频点头。
向南风见教室还有个后门,便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溜了进去。这是一间能够容纳二百人左右的阶梯教室,里面只坐了七八十个学生,全都集中在教室前排,后排的座位大多空著。他找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儘量不打扰到其他人。刚坐下没多久,下课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教室里的寧静。一些好学的学生上去提问,向南风不便急於上前,静静坐在原位等候,约莫十几分钟后,学生们陆续问完问题离开了教室,讲台前只剩下沈枫一人,向南风这才起身,快步上前。沈枫意识到有人前来,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后立即往前迎了几步,脸上浮出惊讶的神色。
“您是……向南风?”沈枫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却又难掩惊讶。
向南风的脚步猛地顿住,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下卡在了喉咙里。他还没自报家门,竟先被对方认了出来?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沈枫,確认两人確实素昧平生,似乎没有任何交集。
“沈老师,您认识我?”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沈枫笑著主动伸出手,掌心乾燥温暖:“认识认识,当然认识!向记者的大名,望山人谁不知道?去年您那个瓦窑山矿难的系列暗访,那可是全国的新闻热点啊!”他的语气里满是敬佩,“有胆有识有良心,实在让人佩服!不瞒您说,我们系里好几个学生都被您圈粉了,甚至打算转专业学新闻去,都说想要当您这样的『文侠』,除暴安良!”
向南风连忙伸手与他相握,脸上露出几分尷尬的笑意:“沈老师谬讚了!那可不是我有胆有识敢暗访,那是我们台长有胆有识真敢往外发啊!”
“哈哈哈,哪里哪里!”沈枫摆了摆手,语气诚恳,“那些天我真是追著看您的报导,真的是替您捏了一把汗!”
“危险谈不上,主要是后期剪辑惊险了些。”向南风连忙开始打哈哈,他是来问要事、急事的,所以他指著黑板上《诗经》的板书赶快转移话题,“我是真没想到沈老师还关注民生新闻,我还以为你们搞这种学术的,都只盯著故纸堆呢。”
沈枫笑了笑,显然也意识到电视屏幕中的记者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必定是有正事,便立刻顺著他的话茬说道:“向记者肯定是有事要问吧?不如到楼层的教师休息室吧。”
“好,麻烦沈老师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本层的教室休息室里先后落座。向南风立即开门见山,直接说道:“沈老师,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我知道您是左思恭教授的高足,虽然我没有机会受教於他,但我是他的忠实读者。”
“哦?向记者也读过老师的书?”
“是啊,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读过左教授的代表作《东亚原始巫术与原始宗教》,至今印象深刻。我认为这本书打破了人类学、文物和歷史研究的学科壁垒,提出的很多观点都极具顛覆性,足以比肩人类学之父爱德华·泰勒的《原始文化》。”
沈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显然是觅到了知音。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略带激动地说:“那真是巧了!我当年之所以考取左先生的博士,就是衝著这本《东亚原始巫术与原始宗教》去的!左先生的学术视野非常开阔,从不被单一学科的框架束缚,他总能从不同的角度解读歷史文化现象,很多观点都能让人茅塞顿开。跟著他学习的那几年,我確实受益匪浅啊。”
提到左思恭,休息室里的气氛添了几分肃穆。向南风知道铺垫已足,该切入正题了。他放下手中的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沈老师,我今天来找您,其实是有事想请教。左教授去年来望山,您算是他此行的在望山的联络人吗?您应该是最了解他此行情况的人吧?我想知道,他这次来望山的目的是什么?是来参加学术会议吗?为什么我没有查到相关的邀请信息?也没有找到省內哪家高校或者研究机构在这段时间內发布过他来授课或者座谈的消息?”
听到这些问题,沈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角的书脊的轻微磨损,然后说道:
“向记者,你说的没错,他这次来望山確实没有接到任何官方机构的邀请,所以授课、讲座、座谈之类的学术活动都没有安排。”
他顿了顿,回忆道:“我们8月份的时候吃过一次饭,当时是望山大学的陈副校长做东。陈校长十几年前到幽都大学交流的时候,就和左先生认识了,两人算是旧识。当时陈校长还盛情邀请他来望山大学开个讲座,分享一下学术研究成果,结果被他坚决回绝了。”
“没有人邀请,不参加学术会议,也不做学术交流,那他是在省內、在望山有什么新近的项目要做吗?”
“据我所知,他应该是没有什么学术项目在这边。”沈枫再次摇头,语气肯定地答道,“应该就是纯粹的私人目的来的望山。所以你刚才说我是他此行的在望山的联络人?不不不,这我肯定算不上。”
他摆了摆手,解释道:“他是今年7月暑假的时候过来的,来之前一天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告知我第二天要来望山。但当时我正好带著孩子出去旅游了,没看到邮件。等我旅游回来看到邮件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周了。他是自己来的望山,也是自己租的房子。我想,可能只是因为我们私下里还有这么一层师生关係,所以他才提前打了声招呼。算上8月份陈副校长做东的那次,他这次来望山,我们一共吃了三次饭。后来我还专门去他住的地方拜访过,跟他聊了一下午。”
“私人目的?他住的地方是在圆圈艺术城吗?”
“对,就是那个地方。”沈枫点了点头。
“可那个地方很偏啊。”向南风皱起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据我所知,圆圈艺术城是原来铁路公司生產测试火车的废弃工厂改造的,里面住的大多是一些非主流的画家、艺术家。他们选择住在那里,图的就是远离城市喧囂、山清水秀,而且能以极低的价格租到层高很高的空间做画室。沈老师,您觉得左教授会出於什么样的私人目的,要租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呢?”
“这个……这个我也说不好。也许他就是为了远离城市的喧囂,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治学?毕竟学者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也有可能是他喜欢那种后现代的艺术氛围?”
“他以前喜欢当代艺术吗?”
“应该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吧,至少没在我面前表露过,我只知道他喜欢传统民间艺术,剪纸、绣片、泥塑之类的。”
“所以,您也觉得奇怪,对吗?”向南风紧追不捨,“您没有问过他吗?比如为什么要租在圆圈艺术城,他来望山具体是要做什么,或者是要见什么人?”
“对,我確实认为那里交通不便,几乎没有生活配套。你问的这些问题,他刚来的时候,我们自然也问过,但是……他没有直接回答,我想那就是私事了,我也不方便打听。”
“那他从7月份来望山之后就一直住在圆圈艺术城吗?没有离开过?”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7月底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过,计划8月底回幽都,因为幽都大学每年9月2日开学,他得回去上课。8月底的时候,我专门去圆圈艺术城跟他告別,当时我们聊了一下午。我看他的行李箱摊开放在角落,里面已经装了一部分东西,显然是准备要走,在收拾行李,应该是马上就要退房了。”他顿了顿,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之色:“可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不走了,又住下来了,然后一直住到11月8號嘛,就在那里去世了。”
向南风的心猛地一沉,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却仍故作平静地追问:“具体情况,您能跟我说说吗?我只知道他突然去世,您能跟我说说细节吗?”
“当然,我確实也知道一些。只是向记者,我能问问您为什么对左先生的事情感兴趣吗?而且他已经去世两三个月了,难道是您发现了什么隱情?还是说……”
“不不,您別误会。”
向南风赶快摆了摆手,然后他长嘆一声,面露复杂的神色:
“怎么说呢……”
这的確不是有意去欺骗,他只是刻意隱瞒了部分事实,部分常人不可能相信的事实罢了,向南风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他回答道:
“怎么说呢,其实现在我不是以记者的身份来採访您。可能我只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抚慰一下自己的內心中一些难以言表的情绪吧。”
话音刚落,向南风缓缓摘掉了头上的鸭舌帽,低下了头,露出了额前刚刚恢復生长的发梢。在稀疏的黑髮下面,两道狭长且略显臃肿的伤疤清晰可见,蜿蜒地趴在头皮上,看起来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11月8日,就是左教授去世的那天晚上,我也险些丧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感听起来必定令人动容,“沈老师,您还记著左教授生前通过您,接受过一次关於守南山发现明代宗教建筑遗存的电视採访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沈枫的目光落在向南风的伤疤上,瞳孔骤然收缩,显然被那狰狞的伤疤嚇了一跳。他张了张嘴,语气里满是震惊:“难道那次採访……”
“对,那次採访的记者是我。”向南风抬起头迎上了沈枫惊讶的目光,“那纯属是个巧合。那天我们台科教频道的记者正巧都忙不开,我因为之前读过左教授的书,非常仰慕他,就主动申请临时去串了个场。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您应该还记著吧?”
“记得,望山从没下过那么大的雪。”
“是,採访结束后,我和摄像同事回市里,路上车子失控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我的同事骨折了,我撞了脑袋,当场就昏了过去。您不是问我左教授去世这么久,为什么现在忽然来问这事儿吗?”
“嗯。”个中缘由明显令沈枫瞠目结舌,他半张著嘴应和著。
“那是因为我术后昏迷了46天,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左教授去世的消息。”
“这……这太可怕了!”沈枫的脸上满是震惊,“您这岂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是啊,大难不死啊。”向南风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所以我现在还在休病假,当然身体已经恢復了。只是我前两天听说了左教授的事情以后,我忽然意识到我自己失忆了。”
“失忆?”
“是,就是那天採访左教授,我问了他什么、他回答了什么,我们说了什么事情,以至於我那天怎么去的圆圈艺术城、怎么走的、怎么翻的车,我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因为外伤所以……”
“对,应该是。当然我记著那天去採访过左教授,在得知造化弄人,我们俩都遭了大难以后,我就想要看看那天的採访资料。可结果没成想,我一问,听说那天的採访视频没了。只有正式採访之前的试机视频,正片没了。也不知是没有开机,没录上,还是翻车把机器给摔坏了。总之是没有了。”向南风说著,又嘆了一口气,他悵然若失地望向窗外,那暗淡的日光碟机散了清晨的薄雾,却也如强弩之末一般再没了多余的力气,“这人啊,真是一种古怪的动物,您说是吗?我知道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係了,但我知道左教授在那天去世,知道他最后的影像没能保存下来,我就越发想要了解一下他最后的日子,至於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只是我內心的一种救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