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秦失其鹿(十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又亲自带着人去辎重营, 挑选了一顶结实的帐篷,让人赶紧支起来,就立在自己大?帐旁边不远的位置。
又命人铺上?厚实的毛毡,搬来小榻、案几、等物, 甚至还特意找来一盏油灯和一套小巧的笔墨。
很?快, 一顶虽小却?五脏俱全, 并?且戒备森严的营帐就布置好了。
刘邦领着刘元过来看:“元, 往后这就是你的小窝了。看看还缺什么, 跟你绾叔说?。”
刘元惊喜地钻进去看了一圈。帐篷不大?, 但很?温馨, 尤其是对比外面那些士兵们挤在一起的大?通铺, 这里简直是vip豪华单间!有自己的床,有小桌子?,还能有点私人空间。
“谢谢阿父!什么都不缺了!”她高?兴极了,这可?比她想?象中风餐露宿的随军生活好太多了!
“以后你就住这里。周緤将军和他的手下就在外面守着你, 很?安全。有什么事,大?声喊就行,阿父也就在旁边。”刘邦指了指帐外。
刘元探头出去, 果然看到周緤如同?铁塔般按剑立在帐门一侧,不远处, 还有几名同?样神情肃穆,装备精良的亲兵在巡逻警戒, 将她的营帐护得?严严实实。
这阵仗, 刘元心里开心,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像个重点保护动物。
“嗯!元知道了!”她用力点头。
从这天起,刘元正式开始了她随军小祖宗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专属小帐篷, 有自己的亲卫队。周緤带领的护卫们对她这个主公?家的小女儿极为恭敬,虽然不苟言笑,但眼神里都带着善意的保护欲。
卢绾则像个老妈子?,每天乐呵呵地给她送饭送水,嘘寒问暖,还经常偷偷给她塞点零嘴小吃。
军营生活是枯燥而艰苦的,但对于刘元来说?,却?处处充满了新奇。
她不能乱跑,但可?以坐在自己帐篷门口,看士兵们操练,听他们哼唱听不懂号子?的歌谣,看炊烟袅袅升起,闻着大?锅里煮着的食物的香气,虽然很?难吃。
偶尔,刘邦不忙的时?候,会过来看看她,随口给她讲讲地名风物。
萧何?、曹参等人过来与刘邦议事时?,看到她也会笑着点点头,有时?还会逗她两句。
刘元很?乖,牢记父亲的嘱咐,从不乱跑给周緤他们添麻烦。
大?部分时?间,她就待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她看到的,听到的历史素材,当个小小史官。
以后她要不要脸的自己写?自传,我的奋斗!
夜晚,帐外燃着篝火,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周緤低沉的口令交接声。
帐内,一盏小油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刘元躺在小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听着帐外那些属于战争,属于男人的脚步声,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知道外面是乱世,知道前方有无尽的烽火和厮杀。但在这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小小空间里,她是安全的。
她闭上?眼睛,带着对明天的期待,沉沉睡去。梦里有金戈铁马,也有帐外那盏为她而亮的小小灯火。
安宁的日子?如同?涓涓细流,在军营的号角与操练声中悄然流逝。刘元渐渐习惯了这种带着粗粝气息的节奏,甚至能通过外面不同?的号令声大?致判断出是要开拔还是原地休整。
她的小帐篷成了她观察这个时?代的窗口,炭笔和纸页上?记录下的素材也越来越多,虽然大?多是些零碎的见闻和孩童视角的涂鸦。
然而,乱世的平静总是短暂。
这一日,军营中的气氛陡然变得?不同?以往。不再是那种备战时?的激昂,而是弥漫开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紧张。
传递消息的哨骑往来更加频繁,马蹄声急促得?让人心慌。将领们进出刘邦大?帐的次数明显增多,而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凝重,连最?爱说?笑的卢绾都绷紧了脸,送来饭食时?也只是匆匆放下,没了往日的逗趣。
刘元扒在帐篷门口,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空气。她看到萧何?和曹参几乎是跑着进了中军帐,连向来沉稳的萧何?,步伐都显得?有些急促。
发生什么事了?她心里嘀咕。
过了许久,萧何?和曹参才从帐中出来,两人面色沉郁,低声交谈着走?远了。
刘元不敢过去,只好缩回自己的小帐篷,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营地里似乎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那种往常有的粗犷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旗帜扑啦啦的响动。
傍晚时?分,卢绾来送饭,脸色依旧难看,甚至忘了给她带偷偷藏起来的果脯。
“绾叔,”刘元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吗?你们好像很?焦急。”
卢绾叹了口气,蹲下身,压低了声音:“元啊,是出大事了。秦廷那边,换了个厉害的主将,叫章邯。”
章邯!刘元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她记得!秦末最?后一位能打的名将!
“然后呢?”她急忙问。
卢绾的声音更低了,“那章邯厉害得?紧,他带着骊山的刑徒军,把陈胜王给打败了,陈胜王,据说?已经遇害了……”
尽管早知道陈胜吴广起义会失败,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尤其是卢绾随意说?出来,刘元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陈胜,第一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席卷天下的第一波狂潮,就这么覆灭了?
这才几个月啊?
“还有吴广呢?”
卢绾摇了摇头:“消息乱得?很?,有的说?早就死了,有的说?也败了,总之,张大?楚怕是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现在那章邯,正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朝着咱们这边来了,听说?一路上?的好几股义军,都被他打垮了……”
刘元终于明白为什么军营里的气氛如此压抑了。
陈胜吴广的失败,不仅仅是一支义军的覆灭,更是一个信号的崩塌。
它意味着暴秦依然拥有可?怕的碾压力量,意味着反秦事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挫,意味着章邯这个名字,将成为所有义军头顶挥之不去的恐怖阴云。
下一个,会轮到谁?项梁?还是他们这支刚刚依附于项家、还没恢复元气的队伍?
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刘元刚才那点小安宁。
她终于切身感受到了历史的残酷和冰冷,它不是书页上?枯燥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死存亡。
帐外,寒风似乎更加凛冽了。
那天晚上?,刘元缩在被子?里,久久无法入睡。帐外的巡逻脚步声似乎更加沉重,每一次响起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她的小小火炉带来的温暖,再也无法驱散那从广袤战场上?弥漫而来的寒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章邯大?军压境、陈胜覆灭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义军各部中蔓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动摇。项梁虽强,但新败的阴影和章邯的凶名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沛县的营地中,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刘邦刚刚站稳脚跟,夺回丰邑,实力远未恢复,若章邯主力真的扑来,以他目前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中军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刘邦、萧何?、曹参、卢绾、周勃、樊哙等核心人物聚集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撤!”刘邦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必须撤!退回沛县!据城而守,尚有一线生机!留在此地野战,章邯大?军一到,我等皆为齑粉!”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沛县毕竟是他们的根基,城墙虽不高?大?,但总好过在野外被秦军的铁蹄踏平。
“立刻拔营!轻装简从,能丢的都丢了!务必抢在章邯之前,退回沛县!”
刘邦的命令一道道发出。
整个营地瞬间动了起来,充满了仓促和慌乱。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拆卸帐篷,辎重被纷纷抛弃,只带走?最?重要的粮草和兵器。
刘元的小帐篷也被迅速收起。周緤和亲兵们将她护在中间,卢绾匆忙赶来,往她怀里塞了几个硬邦邦的饼子?:“元,路上?吃,跟紧周将军,千万别乱跑!”
刘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到了,小手紧紧抓着周緤的衣摆。她看到士兵们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希望的躁动,而是充满了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和逃命的仓皇。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刘邦甚至来不及多做动员,只嘶哑地喊了一句:“回沛县!回家!守住我们的家!”
“回家!”士兵们响应着,声音里却?带着更多的惶惑。
撤退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长蛇,在冬日的寒风中,向着沛县的方向仓促行进。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和压抑的沉默。斥候不断来回奔驰,带来后方章邯军步步紧逼的消息,每一次马蹄声都让所有人的心揪紧一分。
刘元被周緤抱在马上?,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她回头望去,只见队伍蜿蜒,尘土飞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终于,沛县那熟悉的,并?不雄伟的城墙再次出现在眼前。但此刻,它不再是温暖的归宿,而是即将被狂风暴雨冲击的最?后屏障。
沛县的大?门打开,吕雉带着留守的人和百姓,焦急地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