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十面埋伏(九) 臣今夜前来,是为殿下……
车驾仪仗浩浩荡荡, 出了栎阳,一路向赵国方向行?进。
宽阔的官道上?,太子的旌旗在寒风中舒卷,金钲之声响彻原野, 惊起枯枝上?的寒鸦。
刘昭并未一直安坐于黄屋车中, 她还?挺喜欢骑马的, 骑累了回车里。
行?程过半, 她召来了随行?队伍中的许负, 邀她共乘一车。
许负声名在外, 她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副清矍淡然的模样, 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权力的更迭都与她无关。
车内燃着暖炉, 驱散了些许寒意。
但许负明显没把刘昭当外人?,车帘一拉就是贴贴。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好冷~”
刘昭把绿云制作的手炉给她,“正常点, 许大家,注意形象。”
许负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昭看着窗外掠过的萧瑟冬景, 百无聊赖地开口:
“许大家,张耳新丧, 其子张敖即将承袭赵王之位。你观此?人?,命数如何?”
许负闻言, 愣了愣, 说到正事她还?是很专业的,她眼帘微垂,凝神思索,似乎正透过无形的命运之线窥探天机。
片刻后,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又深邃,声音平缓却带着笃定:
“殿下,张敖此?人?,确有王侯之相。”
刘昭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即将继承王爵。
然而,许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叹息:“然,其命格之中,隐有一劫。他乃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之相。”
“哦?”刘昭来了兴趣,转过身,正色看向许负,“愿闻其详。”
许负贴着她坐,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他命中有贵气,可?承父业,享王爵尊荣。然,其性情看似温雅谦和,实则内里重情,尤甚于重权。”
“将来恐会因过于看重情谊,受人?牵连,或为?情所?困、所?累,以致王位不稳,自身亦难长寿。过刚易折,强求其承担超越性情之重任,反是取祸之道。”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瞬间想?起了正史中张敖的结局,成了赵王后,他守不住赵地,终究被?褫夺王位,贬为?宣平侯。
好像确实死得?比较早。
刘昭沉吟片刻,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许大家,那你再看看,我与张敖的八字,可?相合?”
许负闻言,诧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失笑:“殿下何出此?问?莫非……”
她眼神中带着戏谑的探究。
刘昭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只是既然他命中有此?一劫,问问罢了。”
许负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再次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似在推演。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复杂。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若论?八字……张敖,旺您。”
刘昭挑眉,他当然旺她,那么大一块赵地呢,她父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想?牵这根红线了。
许负继续道:“他的命格气运,若辅佐于您,如同?涓流汇入江海,能助长您的势,于您而言,是有益的。”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您,却不旺他。非但不旺,您的命格贵不可?言,气势如虹,于他而言,如同?烈日?临于浅溪。他本就如履薄冰的命数,若强要与您的气运相连,非但借不得?力,反而会加速其蒸腾消散。”
她看着刘昭总结:“简而言之,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刘昭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得?到了如此?斩钉截铁,且利益指向如此?明确的论?断。
张敖旺她,而她克张敖。
一瞬间,许多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利用?安抚?还?是顺其自然,看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
她摩挲着袖中微热的手炉,没有说话,车外,金钲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许负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轻声补充了一句:“殿下,命理之说,玄之又玄,知晓即可?,不必尽信,亦不可?不信。如何抉择,还?在您一心之间。”
刘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数,无论?如何,赵地她是必收回的,只是张耳刚死,她若下手,就吃相太难看了。
车驾抵达赵国都城,赵王府早已是一片缟素。
灵堂肃穆,白幡在寒风中飘动,哀乐低回。
刘昭在执戟郎与虎贲卫士的护卫下,走入灵堂。
她身着素服,虽无过多装饰,但储君的威仪自成,所?过之处,众人?皆屏息垂首。
依照礼制焚香、奠酒,代?父皇表达哀思,整套流程庄重而规范。
完成这些后,她的目光才落在一旁跪地答礼的孝子身上?。
那便是张敖。
正如许负所?言,他身披重孝,麻衣如雪,更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
因连日?守灵与悲伤,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却并无损其温雅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要想?俏,一身孝。
这句话放在男子身上?,也同?样适用。
此?时的张敖,褪去了平日?王侯公子的骄矜,只剩下全然的悲戚。
他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青竹,坚韧又惹人?怜惜。
刘昭心中微微一动?,无关风月,只是纯粹的审美与评估。
她不得?不承认,张耳这个儿子,皮相是极好的,气质也干净。
若非许负那番论?断,这样一个温文尔雅,即将继承王位的年轻男子,的确是很多人?眼中理想?的联姻对象。
张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因为?哭泣而微红的眼睛里,带着感激与惶恐,他恭敬地向着刘昭再次叩首:“臣张敖,叩谢陛下天恩,谢太子殿下亲临。”
他的声音清朗,刘昭虚扶一下:“张君请节哀,保重身体。赵地还?需你支撑。”
礼毕,张敖起身亲自为?刘昭引路,前往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
“殿下旅途劳顿,府中已备下薄宴与静室,望殿下不弃简陋。”
张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态度恭谨有加。
刘昭微颔首:“有劳张君费心。”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颇为?清幽的院落。虽在丧期,不见鲜亮颜色,但处处整洁,炭火充足,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张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殿下且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臣还?需去灵前守候。”
刘昭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她语气放缓了些:“张君自去忙吧,不必顾及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需向前看。”
张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深一揖:“谢殿下体恤。”
这才转身,由侍从搀扶着,缓缓走向那哀声不断的灵堂方向。
刘昭站在院门前,看着他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青禾一直在她身侧伺候,轻声道:“殿下,可?要入内休息?”
“嗯,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刘昭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院中。
在赵王府住了两日?,刘昭并未急于离开。她白日?里或是在城中巡视,或是接见赵国旧臣,言行?间虽未明说,但那“郡国并行?、强干弱枝”的中央政策,已如无形的网,缓缓罩向这片刚刚失去主人?的土地。
本来张耳一去,赵地人?心惶惶,如今确切的消息一来,更让赵地旧臣悲伤,刘邦实在是过分。
这一次与正史上?的不一样,刘邦并没有彻底分封,韩信彭越还?留在了朝廷,权力很是集中,诸侯王们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张敖作为?孝子,需在灵堂守制,但府中上?下乃至整个赵国,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中央的的压力。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是夜,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窗棂。刘昭正准备歇下,青禾却来报,张敖在院外求见。
刘昭有些意外,略一沉吟,还?是披衣起身,在外间见了张敖。
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孝服,身形在宽大衣袍中更显清瘦,眼下的青影昭示着连续的失眠。
烛光摇曳,映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但那双看向刘昭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深夜惊扰殿下,臣……”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
“无妨,张君此?时前来,必有要事。”刘昭示意他坐下,青禾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至门外。
张敖没有碰那杯茶,他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昭,那眼神复杂,混杂着悲伤、挣扎,以及孤注一掷的坦诚。
“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微颤,“这两日?,殿下的来意,朝廷的风向,臣已然明了。”
刘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微微一怔。
“殿下,”他开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赵国何去何从,臣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刘昭静待他的下文。
然而,张敖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臣自知才德浅薄,性情软弱,绝非雄主之材。这赵王的尊位,于他人?或是荣耀,于臣,或许是取祸之源。”
他话锋一转,语气热烈,“但臣今夜前来,并非全然为?了赵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