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风雨欲来(七) 白蛇?是陛下斩的那条……
那“陛下?春秋渐高?, 难免有恙”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又清晰地钻进刘盈的?耳朵,在他心头噬咬。
他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 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又或是隐晦恐怖的?试探。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盈只觉得手心冰凉, 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环视着房中这些?人?, 他们目光殷切, 神色晦暗, 要么?强作镇定,但无一例外,都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带着惋惜和鼓动的?忠臣目光, 而是变成了押注般,孤注一掷的?狂热与?期待。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声音发不出来。
他才十四岁,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那武将见?他犹豫, 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就是豁出去的?蛮横:“公子?!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想想看,若太子?真坐稳了位置,以她的?手段,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旧人??能容得下?与?我们有牵扯的?您?到时候, 别说富贵前程,怕是性命都……”
“住口!”刘盈猛地打断他,声音虚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惊叫。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在几?人?脸上扫过,“你们……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想起母后那双洞察一切,威严深重的?眼睛,想起阿姐雷厉风行的?模样,更?想起父皇投向阿姐时那混合着骄傲与?倚重的?目光……
他有什么??他只有这个嫡长子?的?空名,和一群各怀鬼胎,自身难保之人?的?怂恿。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方才那点被煽动起来的?不甘。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真踏出这一步,被无形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阿姐不会放过他,母后更?不会。父皇……
父皇会怎么?看他?一个觊觎储位,不惜与?朝臣勾结的?不肖子??
“公子?……”那儒士见?状,还想再劝。
“别说了!”刘盈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坐席。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声音是哭腔和绝望,他不该来这的?,这些?人?疯了,他们要他弑姐害父,“我不会……我不会做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父皇母后的?事!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夺路而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书?房,冲出了那座隐秘的?宅邸。
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身边是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市井声响,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与?他无关?。那些?人?的?话语,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嫡长为尊……您才是真正的?嫡长……”
“女子?为储,乱了纲常……”
“人?为刀俎,您为鱼肉……”
“陛下?春秋渐高?……”
不!不是的?!阿姐是太子?,是父皇母后认可的?!他……他怎么?能争?他怎么?敢争?
可是……万一呢?万一阿姐将来真的?容不下?他呢?万一那些?人?的?担忧成了真呢?万一父皇真的?……到时阿姐大权在握,他该怎么?办?
恐惧与?残留的?,被精心浇灌过的?妄念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
他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一会儿又觉得他们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一会儿又为自己竟有这种念头感到无比羞愧和恐惧。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长安街头游荡,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宫?他怕面对母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怕看到阿姐忙碌的?身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什么?。
去东宫找阿姐坦白?不,他不敢,他怕阿姐失望,怕阿姐觉得他蠢笨易欺,更?怕……怕阿姐因此疏远甚至防范他。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未央宫附近。巍峨的?宫墙矗立在眼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是巨大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他呆呆地仰望着那飞檐斗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位置离自己如此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二皇子?殿下??”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盈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是宫中相识的?侍卫,正疑惑地看着他。“殿下?可是要进宫?您脸色似乎不太好。”
“没……没事。”刘盈慌乱地摆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这就回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背影萧索,全然没了往日里温和安静的皇子?气度。
他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撕裂了内心的?,迷茫而无助的?少年。
他没有去向吕后请罪,也没有去找刘昭坦白。他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对外称病,不再见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官员。
他日夜被那些话语和念头折磨着,寝食难安,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们太看得起刘盈了,刘盈的?底色是仁善,他也许想要那个位子?,但要让他染血上那个位子?,哪怕是刘如意的,他都会崩溃。
更?别说亲姐亲父。
更?别说他才十四岁。
可是因为他这一步走?错,未与?母亲及时告知止损,人?间?大难将至。
另一边刘昭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长安的?风暴正在酝酿,毕竟让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有人?敢在巨头盘绕的?长安搞事。
刘邦吕雉,萧何曹参俱在,韩信彭越也在长安定居。
就这阵容,多?吓人?。
她在度蜜月,刘昭觉得自己忙活太久了,趁着婚假得好好出去玩,至于长安城里的?暗流?且让它兀自翻涌吧。
她带上张敖去了终南山脚下?。
终南山麓,春意正浓。
远山含黛,近水潺湲,连片的?桃林灼灼如火,梨花似雪,点缀在苍翠的?山色间?。
山脚下?,一处不起眼却清雅幽静的?别院,便是刘昭此行的?落脚点。
没有东宫的?肃穆,没有未央宫的?威仪,连随行的?侍卫都换上了寻常家仆的?服饰,远远地散在四周警戒。
刘昭一身鹅黄色曲裾深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正赤足踩在溪边光滑的?卵石上,脚尖拨弄着清凉的?溪水。
终南山的?这处别院,之所以被刘昭选中,除却清幽避世,还因后院倚着山壁,有一处天然的?温泉眼。
前人?稍加修葺,砌成了大小两个相连的?池子?,引活水循环,雾气常年氤氲不散。
度假嘛,当然得有山有水有美人?。
楚汉之争时,战事太急,又多?,根本无暇他顾,刘昭突然想起粤剧白蛇里的?词,很是应景。
趁好天时山清水旎,
月照西湖散点寒微。
与?心上人?碧漆红艃,
灯笼底下?弄髻描眉。
可惜旋律在她脑中转,她不会唱,不然还能来一段。
欸,下?回游玩带个乐师,上回那人?唱得就不错,叫什么?来着?
青禾端着泡好的?果饮,还有点心,殿下?对吃食可刁了,又经常有新点子?,大伙绞尽脑汁,都有了不错的?手艺。
张敖也走?了过来,“殿下?,温泉池子?倒是可以泡泡,这溪水寒凉,怎可如此?”
刘昭正在巨石上坐着晒太阳呢,“这有什么??你看这艳阳天,如今春已?深,快入夏了,还会着凉不成?溪水有溪水的?雅趣,这水可清冽了。”
她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
张敖看这日头,觉得也是,便不再劝阻,只是在她身旁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落在她浸在溪水中的?白皙双足上。
清澈的?水流潺潺而过,拂过她脚背,又绕过纤细的?脚踝。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光点,在水面和她肌肤上跳跃,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动美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刘昭又掬起一捧水,笑吟吟地朝他扬来:“发什么?呆?你也下?来试试,舒服得很。”
水珠在阳光下?晶亮,张敖也没躲,任由几?点清凉落在脸上、衣襟上,反而笑了笑:“我看着你便好。”
他顿了顿,看向青禾刚放在一旁石桌上的?果饮和点心,“先用些?茶点?跑了这半日,也该歇歇了。”
刘昭这才觉得有些?口渴,从溪中收回脚,就着张敖递来的?软布随意擦了擦,便趿着木屐走?到石桌边。
果饮是用山泉湃过的?,加了捣碎的?浆果和少许蜂蜜,清甜解渴。
点心则是新做的?桃花酥和梨花糕,模样精巧,香气扑鼻。
她拈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是清甜不腻的?豆沙,混合着淡淡的?桃花香气。“我厨房的?这些?人?手艺愈发好了。”
她满意地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果饮,舒坦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眯眼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张敖也陪着用了些?,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流连在她身上。褪去了储君的?威仪,此刻的?她,慵懒、随意,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顽皮,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却让他心中涨满柔软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