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返回清源镇
三人拐进荒草丛生的羊肠小道。
宋安牵著马在荆棘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走过一片荒田,再绕过一处破败的土垣,马鞍上的女子忽然用下巴指了指远处。
山坳间,一片灰瓦悄然浮现,那是清源镇西角的土地庙。
檐角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零星脆响。
三人贴著山阴疾行,拐过空旷的晒穀场,又回到了清源镇。
镇子里静得可怕,街巷中杳无人声。
半数房屋门窗洞开,唯有一间饼铺,木门斜斜掛著,门框上还留著刀劈的裂痕。
朱慈烺刀尖顶开饼铺的门扉,霉味中混著焦糊的麦香。
宋安率先闪身挤入。他低呼一声:
“有后门!”
跨过门框时,动静惊起樑上一窝老鼠,窸窣窜逃。
他们將马也牵了进去,拴在后门廊下。
朱慈烺轻手掩上前门,门板內侧有新鲜刻痕,那是几道凌乱的爪印,不知是人是兽。
转身时,宋安已將冷硬的炊饼用油纸裹了,塞进鞍下暗囊。
他在袋口打了个死结:
“总得多备些嚼穀,前头怕是要断炊。”
朱慈烺摸出腰间银锭,放在积灰的柜檯上。
乱世求生,百姓不易,岂能白取。
他看著那积灰的柜檯——也不知这家主人是生是死?
那清冷女子踩著满地碎瓷片步入內室,似是要去整理凌乱的鬢髮。
这確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炊饼铺子:
迎面一个粗木柜檯,蒙著厚厚的灰尘;靠墙垒著土灶,灶口冷寂,堆著些未燃尽的柴火。
处处痕跡表明,这里已歇业多时了。
朱慈烺斜坐在堂中唯一一张矮几的左侧。
就在这时,宋安倒退半步,突然行了个军中抱拳礼:
“在下成都府宋安,少公子年少英武,智谋过人,今日蒙少公子搭救,没齿难忘。”
朱慈烺打量著眼前这矮小精瘦、却透著一股耿直气的汉子,急忙起身拱手回礼:
“朱某坤垚,宋兄过誉了。倒是宋兄马背功夫了得,令人大开眼界。”
朱慈烺没有暴露太子的身份,而是用了前世的名字。
宋安抬手一拍胯骨,声调扬了起来:
“论骑术,宋某不敢说天下无双,但这些年磨破的鞍褥比吃过的米粒还多。”
他又拍了拍自己劲瘦的腰腿,
“朱公子可知,宋某为何如此消瘦?”
“愿闻其详。”
“马儿少驮二两肉,便能多跑十里路。这身子骨虽单薄,倒是天生吃驛饭的料。”
说著,忽地撩起裤管,露出小腿上疤痕:
“这是五年马鐙磨的,去年递凤阳急报,昼夜兼程六百二十里,驛丞说全大明找不出第二双腿。”
言罢,他缓缓坐在矮几右侧的竹蓆上,声音陡然低沉:
“可恨这世道!八百里加急的驛道,如今都叫韃子马蹄踏碎了。”
朱慈烺目光掠过对方襟口微鼓之处:
“宋兄这封信笺,能否让在下过目?”
宋安指尖在襟口处徘徊片刻,终究取出个油布裹子。
信笺褪成薑黄色,边角被汗渍浸得捲曲。
朱慈烺刚触到纸面,便嗅到混杂著马革与硝烟的气味,那是战场的味道。
信笺展开,
“天津卫失守”
五个字赫然入目!
朱慈烺心中一沉,京畿门户竟失得如此之快,此时的天津卫已然落入建虏控制。
“四月廿三卯时,建虏破东门,巷战兵民叠尸七重,河水赤三日不褪....”
他强压心绪,目前聚焦在“巷战三百户旌旗委地”几个墨字上。
將士血战,奈何大势倾颓……他將信纸按原痕折好,递迴问道:
“敢问宋兄,此信要送去何方衙门?”
宋安將信件贴著心口收好,方才说出三个字:
“庐州府!”
朱慈烺一掌拍在矮几上:
“当真是巧。”
矮几为之震颤。
“庐州总兵黄得功,正是在下恩师。”
“宋兄若愿同行,这一路既有照应,又能早达军情,岂非两便?”
宋安霍然起身,右手却已抱拳至眉:
“不想竟是黄闯子——”
他话到半途猛地咬住,改口道,
“竟是黄帅帐下。”
“有朱公子作伴,这趟差便踏实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远处传来。
朱慈烺起身贴近门缝,宋安的气息喷在他后颈,两人肩头几乎相抵。
透过一指宽的门缝,只见一队明军士兵正从市集上穿过,尘土飞扬。
为首者身披鱼鳞甲,正是王把总。
士兵们靴声沉闷,刀疤脸手中攥著的长枪寒光闪烁——
正是王把总及其麾下那五十名士兵,他们穿过街道,径直向北而去。
马蹄声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宋安脸色阴沉得可怕,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些日子,宋某亲眼看著刘泽清之流鱼肉百姓,犯下杀良冒功、草菅人命的滔天罪行。”
他咬牙切齿道,
“咱虽是个跑腿的驛夫,却也晓得天地良心。”
“等这信送到庐州府,老子就算把鞋底磨穿,也要闯到南京城告御状。”
朱慈烺看著眼前义愤填膺的宋安,赤子之心,可贵可敬,然朝中……唉。
“纵是到了南都,怕也难撼那刘儒屠分毫。”
朱慈烺正欲开口,一缕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尾音裹著几分冷意。
二人猛然转首,只见那清冷女子已立於內室门首。
方才凌乱的髮髻此时已梳理整齐,眉眼间透著一股清雅之气。
她掠过门槛时稍作停顿,朝朱慈烺方向盈盈一拜:
“小女子卞赛,蒙公子救命之恩,玉京愿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朱慈烺心中一震,“卞玉京“三字骤然跃出记忆,秦淮八艷之卞赛,卞玉京。
世人皆知卞玉京才情斐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小楷,更通文史,是金陵城中声名远扬的才女。
但眼前女子素衣蒙尘,与传说中艷冠金陵的才女感觉不同。
他连忙拱手还礼,抬起的袖口还沾著的草屑,
“姑娘言重了,些许绵薄之力,何足掛齿。”
“只恨未能救下其他百姓,实是汗顏无地。”
卞玉京將鬢边散发別至耳后:
“公子束髮之年,临危不惧仗剑护民,此等气概,实令玉京钦佩。”
她长睫倏然低垂,
“玉京游歷世间,尝遍朱门酒臭、路有冻骨。”
“今见公子这般仁人志士,方知天地正气未绝。”
言罢,她微微欠身。
宋安突然横插进来,拱手问道:
“听卞姑娘方才所言,似对局势洞若观火。”
他手掌猛地拍在土墙,
“只是宋某不解,为何姑娘说即便去了南京,也难以撼动刘泽清分毫?”
他手指北方,愤慨难当,
“那刘泽清恶行累累,难道朝廷就任由他这般胡作非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