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河形胜,岂一剑阁
陈祗眉头一蹙,起身向外推门,朝著屋外望去。
雨帘细密,其外是数座院落,偶有炉火的火光映出点点亮处,更远处的城墙和山势相连,黑漆漆结成一片,在雨中已经分辨不出模样来。
陈祗一嘆,关门迴转:“剑阁冯都尉说这雨要下两日?”
“那倒没有,只是不好走些,若硬要走也是能走的。”柳隱解释道:“陈御史也是督运过粮草的,军令下来,莫说下雨,下刀子也是要走的,只是骑不得马了,只能步行牵马向前,最好还要多备些蓑衣蓑帘,给马匹也要遮一遮……但我只是听令护送陈御史,不知此事究竟急还是不急,故来相问。”
陈祗沉声说道:“若非紧急,陛下岂能使我持节来汉中?柳司马且去准备蓑衣蓑帘,不论下不下雨,依旧是天亮后就走!”
“得令。”柳隱拱手行礼,未做多言,起身欲走。
陈祗伸手一拦,轻咳了一声:“我还有一事,柳司马稍待。”
陈祗转身从后取出自己革囊里放著的麻布袋子,放在两人身前小案之上,发出碰撞的脆声。见柳隱目光看了过来,陈祗双手將袋子口一撑,亮闪闪、金灿灿的金饼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柳隱一时起疑:“御史这是?”
“这有五十枚金饼,每枚五两。”陈祗平静说道:“眾人路上辛苦,我从家中带了些许金子。请柳司马给眾军士每人一枚,余下二十枚柳司马自己留用。”
“这如何使得?”柳隱扬起双眉:“此行乃是为了公事,如何能受御史私人赠金?”
陈祗摇了摇头:“此行实在过於辛苦了。我知柳司马出身成都柳氏,但並非嫡枝,受制於仕途,持家也比较辛苦……我乃持节之臣,得陛下信重,家中豪富,些许心意,柳司马不可拒绝。”
“我有节在此,柳司马还是收下吧。”
柳隱迟疑了好一会,才重重点头:“持节之臣可为尊长,尊长所赐,那我就收下了。御史放心,柳隱必以死来护御史周全!”
“去吧,有劳柳司马。”陈祗將麻布袋子向前一推:“我一刻钟后叫僕役取些热水来烫脚,你的也给你留著,司马快去快回。”
“好。”柳隱抓著麻布袋子推门离去。
『得益』於刘氏二十年来对蜀地的徵调,以及『直百钱』、『官营』等经济制度的衝击,以及诸葛亮治政时的清廉风格,季汉官员几乎很难获得俸禄、节庆赏赐以外的收入。
如柳隱这种中层军官,官秩千石,收入的一半是铜钱、一半是粮食。以年为单位计算,俸禄足有千石。
陈祗许他二十枚金饼,每枚五两、二十枚共计百两,大约六斤有余,拢共足有柳隱两年半多的收入了。更何况陈祗所说的也不错,他此行本就是受天子之令保护陈祗的,收了陈祗的金饼也是做一样的事情,没有什么额外的心理负担。
退一万步说,陈御史是持了节的!
……
果然,如负责剑阁守备的冯都尉所说,雨水下了一夜依然未停,凌晨刚用了些热食之后,陈祗、柳隱和余下的二十八名虎賁骑兵便牵马从剑阁关门走出,身著斗笠、马上披著蓑帘,沿著山路缓缓向下。
虽是禁军,可这些士卒並非专门的驛卒,两日急行八百里,心中当然责怪上司不体恤,只是不好说出。昨夜赠金虽然算不上丰厚,但也多少能让士气升高一点,也能让陈祗望向他们的时候,脸上那些疲惫的目光不再瞬间躲开。
剑阁虽然是一座雄关,可並非一座城池这么简单。
蜀中乃是盆地,四方有群山隆起,剑阁就在成都平原向北、山峦所夹的必经之路上。
若从北方来看,东侧的大剑山和西侧的小剑山拔地而起,离地高约百丈。山峰在此收束,中间有一悬崖名为『营盘嘴』,与大剑山、小剑山之间形成深深的沟壑,乃是两座天然的隘口,堪称绝险之地。
西隘有一河流名为小剑溪,从南向北冲刷而下,在隘口中开闢出一条天然道路。诸葛丞相在此东西隘口、营盘嘴上、以及后方平原多设城池、营寨、敌台控制,铺设阁道以供行走,构成一道连贯的防御体系,以备不虞。
陈祗、柳隱二人各自牵马走到前面,直到山势渐缓,陈祗这才停住脚步,向后回身,仰头望去。
南边的小剑山与营盘嘴拔地而起,巍峨耸峙,在薄雨和山峦间的多重暗色之间交替朦朧,不甚清楚,犹如神话时代就蹲伏在此的巨兽一般,望之令人生畏。只有剑阁关城凹口处透过的朦朧天光,能证明这是一个可以通行的道路,证明陈祗曾从此处行过。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柳隱看见陈祗停步,顺著陈祗的眼神向南望去,开口说道:“剑阁雄关如此,纵使北人举天下之兵来,也不得过!”
陈祗没有开口,任凭眼前的雄浑景象充斥在自己的眼中,许久许久。
绝伟的天然奇观与人类渺小造物之间的对比,更能让人从心底自然升起一种澎湃的情怀来。与脑海里印刻的那些英雄人物与激盪故事映在一起,更觉河山壮丽、天命在肩。
“柳司马以为剑阁不可攻克?”陈祗静静问道。
“这怎么攻?”柳隱一时不解,摊手应道:“所谓山河形胜,不过如此,虽十万、百万人来又能如何?天下难道还有比剑阁更雄伟的地方?”
陈祗笑笑,牵马继续开始慢慢行走,同时问道:“柳司马是成都人,可曾出过益州?见过其他地方的风景?”
柳隱跟了上来:“未曾,最北只是隨赵將军出斜谷到过箕谷,算是摸到了关中的边。余下各地之风物,只在书里多少听过些。”
陈祗低声说道:“过斜谷,入关中,可见平原,四塞之地,沃野千里,秦人据此而平天下,高帝都於长安,数代帝陵在此。卫霍从此北驱匈奴、封狼居胥。向西则河西万里之地,西蹈大漠瀚海可至西域之极。向东则出函谷至洛阳,光武都於洛阳,后汉两百年名臣大儒文华所在,天下之腹心所在,这是司隶之地……”
柳隱注意到陈祗的神情似乎有些激动,说著说著竟似沉浸到自己的话语中去了。对於陈祗来说,那些地名牵动著的情绪,比如今的史书还要再增两千年的厚度与情怀。
“若再向东,幽州、并州、冀州、兗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河北之富甲天下、塞外之草原纵横、荆扬之河湖交纵、中原之千年积淀,更有海外万里波涛,这些如何不值得一看呢?”
“柳司马,难道你就不想去北面看看吗?若能兴復成功,天下广阔如此,足下又如何不能封侯爵赏?”
柳隱低头看著脚下碎石铺就的官道路面,沉默几瞬,而后猛然看向陈祗,眼眸明亮,其中似有光芒闪动:“所以不能偏安,所以必须北伐?”
“正是!”陈祗重重頷首:“天下之大,山河形胜,岂一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