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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有妇之夫 朱门绣户 窑子开张了(H)

第十四章 后山种花

      日头爬过緱氏山的山脊,把光泼进精舍的院子。半年光景,就这么水一样流走了。
    刘备跪坐在讲堂里,背挺得笔直。案上的竹简摊开著,是《春秋》左氏传的一段。卢植的声音不高,却像凿子,一下下把字句里的道理刻进人脑子里。
    “……故曰,兵者,诡道也。”卢植目光扫过台下,“然则,宋襄公之仁,败於泓水,是仁耶?是愚耶?”
    堂下有弟子引经据典,说宋襄公拘泥古礼,不知变通。
    卢植听著,不置可否,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向角落:“刘备,你来讲。”
    刘备站起身,略一沉吟,开口,声音清晰:“学生以为,宋襄公非仁,乃偽仁。待敌之仁,便是对己之酷。楚军半渡不击,阵列未成不击,看似守礼,实则將数万將士性命置於何地?为將者,当以胜役保民为仁,非以妇人之仁博虚名。”
    他话不多,没掉书袋,却像快刀,一下子剖开了那层温吞水似的表皮。
    卢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很快隱去。“嗯。为政领军,首重务实。虚名误国,甚於刀兵。”他顿了顿,“散了吧。刘备,隨我来。”
    眾人起身行礼,目送卢植带著刘备离开讲堂。有人艷羡,有人不解。这涿郡来的刘备,不声不响,怎么半年工夫,就频频被卢师单独留下?
    公孙瓚勾住刘德然的脖子,压低嗓子:“瞧见没?我早说了,玄德这小子,肚子里有货!卢师眼光毒得很!”
    刘德然点头,心里也替堂弟高兴。
    刘备跟著卢植,穿过迴廊,走到精舍后山一处僻静的小园。这里不似前院规整,花草隨意生长,带著点野趣。
    卢植在一丛长势有些杂乱的菊苣旁蹲下,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腕。他拿起旁边的小锄,开始鬆土,动作熟练,不像大儒,倒像个老农。
    “站著做什么?”卢植头也不回,“那边有锄头,过来,把这些杂草清了。”
    刘备愣了一下,立刻应声:“是,老师。”他找到另一把小锄,学著卢植的样子,蹲下身,清理著菊苣周围的野草。
    泥土的气息混著草叶的清香,钻进鼻子里。阳光晒得背上暖烘烘的。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锄头刮过泥土的沙沙声。
    干了一会儿,卢植额角见汗。他停下手,看著眼前这片略显荒芜,却生机勃勃的园子,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刘备听:
    “这緱氏山,看著清静,实则也是个名利场。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以为贴上我卢植的牌子,便能平步青云。”
    刘备停下动作,认真听著。
    卢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你呢,刘备?你求什么?”
    刘备心臟微微一缩。他知道,这不是隨口一问。他攥了攥手里的锄头柄,泥土沾在指缝里。
    “学生……”他吸了口气,抬起眼,迎上卢植的目光,“学生想学真本事。能安身,能立命,或许……將来也能为这纷乱世道,做点实在事。”
    他没说大话,没喊口號,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卢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很淡,转瞬即逝。他重新拿起锄头,继续侍弄那些花草。
    “安身立命……做点实在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再说话。
    刘备也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又过了几日,下午习字课结束,眾人散去。卢植却叫住了正收拾笔墨的刘备。
    “今日所讲《春秋》郑子產铸刑书一段,你如何看?”卢植坐在案后,手里捧著一杯温水,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心知这是考校来了。他放下东西,恭敬站立,脑中飞快转动。白日卢师讲此事,重点在於“刑鼎”公布成文法对旧有“礼治”的衝击,以及叔向等人对此的激烈反对。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老师,学生以为,子產铸刑鼎,看似变革,实则是顺应时势。旧礼只存於贵族心中,庶民无知,易生冤屈。將律法明文铸鼎,使民知所避就,虽是迫於形势,却是治国之进步。叔向斥其『弃礼而征於书』,是守旧之言。若礼足以治世,又何来郑国內部纷爭不断?”
    卢植慢慢喝著水,不点头也不摇头:“哦?依你之见,礼法无用?”
    “非是无用,”刘备应对道,“礼为筋骨,法为血肉。无礼法则失其序,无法则礼亦难行。子產此举,是以法固礼,而非弃礼。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卢植放下水杯,手指轻轻点著桌面,“若你为郑卿,面对国內大族倾轧,民怨暗涌,外有强邻环伺,当如何?”
    问题陡然具体,且带著杀伐之气。
    刘备感到后背微微绷紧。他沉吟片刻,目光沉静下来:“內,借铸刑书之机,明赏罚,削割大族私刑之权,收拢民心。外,示弱於晋楚之间,但不卑不亢,利用其矛盾,爭取喘息之机。同时,暗中整军经武,选拔寒门才俊,稳固根基。”
    他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完全是从现实利害出发,勾勒出一套权术与实力並用的策略。
    卢植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子產有言,政如农功,日夜思之。为政者,既要有农夫般的耐心,也需有面对野草荆棘时的决断。你……很好。”
    一句“很好”,让刘备心头一松。
    “不过,”卢植话锋一转,“知易行难。谋略是刀,握在手中,还需知道何时该藏,何时该亮,何时……该斩向何处。否则,反伤自身。”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刘备躬身。
    “去吧。”卢植摆摆手,“明日讲《孙子》,你提前准备。”
    从卢植处出来,夕阳已將天边染红。刘备走在迴廊下,心里清楚,卢师对他的教导,已经开始超越寻常的经义解读,进入了更核心的层面。这不仅是学问的传授,更是心性与视野的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