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书信牵缘
刘备没有立刻回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那股翻涌的心潮硬生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案前,就著窗外雪光,將荀采送来的资料与卢植给的水利图並排摊开,逐字逐句地研读,对照著那幅水门草图,反覆推演。
那些精妙的批註,那结构新颖的草图,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思路的枷锁。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此刻豁然开朗。
他结合自身所知,开始重新构思治理沮阳堰的方案。不仅仅是如何修堰,更著重於如何將修堰与安置流民结合起来。
一直熬到深夜,炭火早已燃尽,斋舍里冷得像冰窖。刘备呵著白气,搓著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终於在一卷新的竹简上,写下了最终的构想。
其核心便是:以工代賑,寓賑於工。
利用朝廷拨付的修缮款项,招募因水患流离失所的百姓为役夫,给付钱粮,让他们参与沮阳堰的根治工程。同时,利用工程间隙,组织他们在水渠沿线开闢荒地,恢復生產。如此,既解决了工程人力,又安置了流民,稳定了地方,长远看,还能增加朝廷赋税。
写完之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精疲力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直到这时,他才再次拿起荀采送来的那叠纸,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偶翻旧籍……或於君近日所虑之事,略有裨益。”
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但刘备知道,绝不是。
这份心思,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太重了。
他必须回信。不能只是乾巴巴的道谢,那显得生分,也辜负了这份知音之意。
他铺开一张乾净的蔡侯纸——这还是公孙瓚之前塞给他的好东西。磨墨,提笔,斟酌著用词。
首先,自然是诚挚的感谢,感谢她提供的珍贵资料与草图,直言“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接著,他並未隱瞒,坦诚地写下了自己基於她的启发,最终形成的以工代賑,寓賑於工的初步构想。他將这构想的核心要点,清晰扼要地陈述出来,没有卖弄,只是平实的敘述。
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
“……此策虽源於经典,亦多得女公子草图之启。然备见识浅薄,不知此策於实际推行中,可有疏漏不妥之处?工役调配,钱粮监管,豪强阻挠,皆需思虑周全。女公子睿智,不知可有以教我?”
他將自己思考和盘托出,並真诚地向她求教。
这已不仅仅是感谢,更是將她视为了可以探討实务的知音。
写罢,他吹乾墨跡,小心摺叠好,放入一个崭新的信封。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她一定能看懂。
他寻了个空隙,找到送信来的那位老僕——他隱约记得老僕离开的方向,在精舍外不远的一处僻静街角找到了他,似乎他一直在那里等候。
將信交给老僕时,刘备什么都没问,老僕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敬接过,躬身离去。
看著老僕消失在街角,刘备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氤氳了视线。
一种奇特的,隱秘的,带著忐忑与期待的联络,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私相授受,是否符合礼法。他只知道,在那充斥著现实冰冷与前途迷雾的寒冬里,这一点源自精神共鸣的星光,显得如此珍贵。
信送出去后,刘备表面依旧沉静,照常课业、习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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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每日对著沮阳堰的图卷和方案进行细化推敲,等待卢植的再次考校,也等待著……可能的回音。
然而,回信没等来,却先等来了卢植的召见。
还是那间书房,炭火依旧。卢植看著刘备呈上的,关於沮阳堰治理的详细条陈,看得十分仔细。
良久,他放下竹简,抬眼看向刘备,目光锐利:“以工代賑,寓賑於工……想法不错。钱粮监管,你欲如何?”
刘备早有准备,沉声道:“可设独立帐房,由州郡正直佐吏与士绅代表共同监管,帐目定期张贴公示,接受民役监督。若有贪墨,重惩不贷。”
“豪强阻挠,侵占新垦田地,又当如何?”
“新垦之地,优先分配参与工程的流民,登记造册,官府发给田契。同时,可许豪强以钱粮入股工程,按股分红,化阻为助。”
卢植问得刁钻,刘备答得谨慎。虽然方案依旧稚嫩,许多细节经不起反覆推敲,但其中体现出的思路,尤其是对人心、利益的考量,已远超普通学子。
“嗯。”卢植不置可否,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条陈留下。你下去吧。”
没有讚扬,也没有批评。
从书房出来,天色尚早。他心中记掛著那封可能有的回信,脚下不自觉地,又走到了昨日遇见那老僕的街角。
空无一人。
雪后的街道,乾净得有些寂寥。他站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欲走。
“刘公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刘备猛地回头,只见那老僕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墙角阴影处,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老人家。”刘备稳住心神,走上前。
老僕从怀中取出一个与昨日一般无二的青布包裹,双手奉上:“主人回信。”
刘备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接过包裹,入手比上次更厚实些。“有劳老人家。”
老僕躬身,再次无声退去。
刘备捏著那包裹,几乎是跑著回到了自己的斋舍。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这才走到窗边,急切地解开包裹。
里面依旧是蔡侯纸,厚厚一叠。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开篇,依旧是那清秀有力的字跡,没有称呼,直接切入正题:
“拜读君之以工代賑,宏阔而务实,深契授人以渔古义,采钦佩不已。”
看到“采”字自称,刘备心跳漏了一拍。她直接告知了她的名讳。荀采。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荀采並未客套,而是直接对他的方案提出了几点极其精准的质疑和补充:
“君言及钱粮监管,采以为,除公示外,或可令民役推选代表,参与核帐,使其切身利害与工程捆绑,监督或更得力。”
“豪强入股之策甚妙,然需防其反客为主,操纵工程。应限定其股比,並明確工程主导权在官。”
“另,工程耗时恐长,流民安置非一日之功。采偶见前朝笔记,以工舍聚流民,渐成村墟之例,或可借鑑……”
一条条,一款款,不仅思虑周祥,而且引据恰当,直指要害。有些地方,甚至比刘备自己想得更加深远。
这已不仅仅是知音,简直是能与他並肩谋划的幕僚!
信的末尾,她写道:
“君志在经世,采深以为然。囿於闺阁,唯以残卷旧典为伴,偶得管见,若能於君有所裨益,於生民稍减困苦,则於愿足矣。前路漫漫,望君珍重。”
没有缠绵悱惻的辞藻,只有建立在共同志趣上的理解、支持与鼓励,以及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对自身命运的淡淡憾恨。
刘备握著信纸,久久无言。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他坐到案前,铺纸磨墨,开始回信。这一次,不再是求教,而是真正的探討,如同与一位远方的挚友,商议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窗外,暮色渐合。
斋舍內,少年伏案疾书,眼神专注而明亮。那因为现实冰冷而生出的沉鬱,似乎被这跨越重重阻隔的书信知音,悄然融化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