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民不与官斗
十月,寒风渐起。
舒县城里,气氛微妙。
官府清丈土地的事,雷声大,雨点小,渐渐没了声息。流民安置也只在几处零散官田进行,不成气候。官市的货物,价格依旧被压著,出货寥寥。
周府书房,炭火暖融。
周崇捧著暖炉,听著管家匯报。
“……卢植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几个原先蹦躂的吏员,也老实了。”
周崇眯著眼:“他卢植是条过江龙,可惜,这庐江的水,深著呢。强龙,不压地头蛇。”
“老爷英明。”管家奉承,“咱们按您的吩咐,粮食收了多少?”
“库里快满了。”周崇露出一丝得意,“周边几个县的余粮,吃进了七成。等到开春青黄不接,这粮价,得翻著跟头往上涨。”
“还是老爷看得远。”
“卢植?哼,一介武夫,懂什么治理?”周崇嗤笑,“等春荒闹起来,百姓饿肚子,看他这个太守怎么当!”
郡府里,卢植看著刘备:“周家开始大量收粮了。”
刘备点头,在简册上记下一笔:“比预想的还快。他胃口不小。”
“我们手里,还有多少现钱?”
“剿蛮缴获,加上抄没的家產,折合大概八十万钱。”刘备道,“按现在市价,能买近七千石粮。”
“全买?”
“不。”刘备摇头,“我们买,会打草惊蛇。让学生带些可靠的人,扮作外地粮商,零散收购,存入我们在各处的秘密粮仓。”
“风险不小。”
“所以要快,要隱秘。”刘备道,“等周家察觉,我们已经囤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带著几个精心挑选的北地老兵,换上商贾衣服,出入各县粮市。他们出手谨慎,每次只买几十石,存入库房,绝不多言。
周家那边,收购依旧疯狂,粮价被缓缓推高。
周崇听闻有些外地商人也来收粮,並未在意。庐江春荒在即,有眼光的人来囤粮,正常。
“让他们收!”周崇不以为意,“等粮价飞涨,他们那点本钱,吃不下多少!”
冬月十三。
刘备带著最后一笔买粮的钱回到郡府。他满脸风尘,眼里却带著光。
“老师,够了。我们手里,现在有接近一万石粮食。分散在五个隱蔽粮仓。”(仓中余粮3000石)
卢植看著他消瘦的脸颊,拍了拍他肩膀:“辛苦。”
腊月出头
告示贴出去了。
白纸黑字,盖著庐江郡府的大印:为筹军资,恤抚流民,官仓存粮,每石加价二十钱。
舒县一下子炸了锅。
百姓骂声一片,围著郡府衙门嚷嚷。小吏们缩著脖子,不敢露头。
周崇在家里,听著管家稟报外面的情形,端著茶杯,轻轻吹著热气。
“卢使君,看来是撑不住了。”他笑了笑,对坐在下首的几个依附周家的商人道,“官府都涨价了,咱们也別閒著。把能动的钱都动起来,去江夏,去豫章,有多少粮,吃多少粮回来。仓库不够?租!把城里能租的仓库都给我租下来!”
“老爷,这……风险是不是大了点?万一……”
“万一什么?”周崇放下茶杯,“官府没粮,才出此下策。春荒一到,粮价还得翻著跟头往上涨!现在囤,稳赚不赔!”
他眯著眼,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堆满周家的库房。“卢子干?会打仗有什么用?治理地方,靠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拍了拍腰包,“和我们玩?他还嫩点。”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庐江郡表面平静,暗地里,资金像暗流一样涌动。周家为首的豪强商贾,车队络绎不绝,將从外地收购的粮食一车车运回,塞满了每一个能想到的角落。
郡府这边,悄无声息。几家掛著不同招牌的商铺,也在悄然行动,资金通过卢植和刘备掌握的隱秘渠道流出,在更远的市场上购粮,化整为零,储存在各地。
刘备偶尔出现在市集,看著那些满载粮食的马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熹平七年。
春天到了,地里的麦苗刚返青。
百姓家里的存粮也见了底,街上的人眼神开始发慌。按照往年,正是粮价飞涨,豪强们摩拳擦掌的时候。
周崇算著日子,准备再过几天,就慢慢放粮,先把价格抬起来。
这天清晨,郡府衙门前的告示栏,又贴出了新的告示。
无数人围了过去。
识字的人念出声:“……今府库得宜,特开仓平糶。即日起,官仓售粮,一石……一百四十钱?”
人群安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一百四十钱?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那人又念到后面:“为恤民困,凡左邻右舍,凑足三户联买,每石再减十钱!只需一百三十钱!”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一百三十钱一石!这个价格,別说春荒,就是丰年也算公道!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官仓。哭喊声、叫嚷声、呼朋引伴声,响成一片。
周崇在家里得到消息,手里的玉如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哪里来的粮?!”他声音尖利,完全失了平时的从容。
管家连滚爬爬进来:“老爷!不好了!官仓那边排成长龙了!都是按联买价卖的!我们的粮……我们的粮怎么办?特別是临时搭的那些仓库放久了粮食会坏的呀!”
周崇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衝出门,骑马赶到自家粮行。只见门可罗雀,对面官仓前人山人海。伙计哭丧著脸:“东家,没人来买我们的粮啊!都跑去官仓了!咱们……咱们也降价?”
“降?怎么降?”周崇嘶吼,“我们成本都快一百五十钱一石了!按一百三卖,亏到姥姥家!”
“可……可不卖,粮食堆在仓库里,天天损耗……”
周崇看著官仓前喧囂的人潮,看著那“联买价”三个刺眼的大字,一口牙几乎咬碎。
他明白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局。卢植和那个刘备,早就挖好了坑,等著他跳进来。
他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硬扛著,看著粮食烂在库里;要么,捏著鼻子,跟著联买价卖,亏本出货,及时止损。
无论哪条,都是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官仓的粮食,仿佛卖不完。
联买价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所有的购粮需求都吸了过去。饥荒的阴影,在舒县城上空还没聚拢,就被这股平价粮流冲得七零八落。
其他豪强,最终还是没能扛住。资金的压力,仓库的费用,借贷的利息,逼得他们只能跟著官府的节奏,以联买价开始拋售粮食。周家眼看坚持无望,也加入了这场低价甩卖。
每卖出一石,心就在滴血。
一场可能席捲庐江的春荒和民变,就这样消弭於无形。
郡府后衙,卢植和刘备对坐。
“周崇这次,伤筋动骨了。”卢植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刘备给老师的杯子里续上热水,“短时间內,他不敢再明著对抗新政。清丈土地,招募流民,可以继续推进了。”
“你这次用的法子,很险。”卢植看著他,“若是我们资金不足,或是购粮环节出半点差错,满盘皆输。”
“学生计算过,查没的赃款,加上王閎商铺的底子,刚好够。风险是有,但值得。”刘备平静地回答,“对付周崇这种人,战场上那套不行,就得用他们最熟悉的规则,在他们最得意的地方,打败他们。”
卢植端起杯子,慢慢喝著水。
窗外,传来百姓买到平价粮后的议论声,隱隱约约,透著股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