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兄弟重逢
“伤著没有?啊?”
“没有,都好。”刘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右臂却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刘母却不信,伸手去摸他的胳膊,摸到右臂衣料下略显硬实的触感,那是伤后肌肉癒合留下的沟壑。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还骗娘……”
“真的没事,皮肉伤,早好了。”刘备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语气轻鬆,“老师照顾得很好,庐江的同袍也很关照。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刘母看著他,又是哭又是笑,最终化作一声长嘆,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去给你热点吃的,这一路冻坏了吧?”
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听著她在灶间熟悉的声音,刘备一直绷著的心神,才真正一点点鬆弛下来,落到了实处。
家里的栗米粥还没熬好,院门就被人“哐”一声撞开了。
“玄德!玄德!”简雍人未到,声先至,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他衝进屋里,带著一股寒气,头髮跑的有些散乱,脸上因为激动和寒冷泛著红晕,看到灯下端坐的刘备,脚步猛地剎住,眼睛瞪得溜圆,张著嘴,一时竟忘了说话。
紧接著,牵招也大步跨了进来。他比简雍沉稳些,但胸口也在微微起伏,目光落在刘备身上,锐利的眼神里同样翻涌著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喜悦。
“你……你真回来了?!”简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步衝上前,绕著刘备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好傢伙!这身板,这架势……要不是脸还是那张脸,我都不敢认了!”
牵招没说话,只是走到刘备面前,伸出拳头,不轻不重的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四年过去,牵招的身形更加魁梧,手上的力道也沉,这一拳带著北地汉子特有的亲昵。
刘备挨了一下,笑著也回了他一拳:“怎么,盼著我不回来?”
“放屁!“简雍嚷道,“我们听说你跟卢使君回了涿郡,跑去郡守府打听,又说你们去了驛馆,扑了个空,猜你肯定回家了,这跑过来!”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可以啊你!庐江参军!阵斩蛮夷!我都听人说了!现在郡里都传遍了!都说咱们涿郡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牵招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在那边,不容易吧?”
刘备看著两位挚友,四年的时光似乎並未在他们之间留下隔阂,那份自少时便结下的情谊,反而在重逢的这一刻变得更加炙热。他笑了笑,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些许风霜:“说来话长。”
这是刘母端著热好的粥和咸菜还有一碗肉羹进来,看到简雍和牵招,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是宪和、子经啊,都来了。正好,一起吃点,陪备儿说说话。”
“哎!谢过伯母!”简雍嘴甜,立刻上前接过粥碗。
三人围坐在那张木桌旁,就著咸菜和肉羹,喝著滚烫的栗米粥。简雍迫不及待的追问庐江的事情,刘备挑了些能说的,略去那些过於血腥和险恶的细节,讲了讲蛮族的风俗,山里的地形,还有那场將计就计、最终平定周崇和山魈部落的战役。
饶是他说得简略,其中的惊心动魄依旧让简雍听得大呼小叫,连一向沉静的牵招也听得目光炯炯。
“……最后那魈王,被兀骨那小子捅了一刀,我们的人才有机会把他拿下。”刘备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周崇伏法,豪强俯首,庐江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了不得!真了不得!”简雍拍著大腿,满脸兴奋:“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当年贩粮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比我们强多了!”
牵招看著他,忽然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备抹了抹嘴:“老师已为我打点好,举孝廉的荐状已上报朝廷。接下来,就在家等消息。”
“孝廉!”简雍眼睛一亮,“好事啊!正途!没想到卢师这么看重你!”
牵招点了点头,露出赞同的神色。他们都知道,这是刘备自己选的路,也是最適合他的路。
“別说我了。”刘备看向他们,“你们这几年如何?”
简雍嘿嘿一笑,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涿郡这几年的变化,市井间的趣闻,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又倒了霉,他自己则帮著家里打理些事务,閒时依旧呼朋引伴,日子过得也算自在。
牵招话少,只简略说了几句。他武艺越发精进,在本地也有些名声,偶尔帮著郡府维持下治安,或带人进山狩猎。
“对了,”简雍忽然想起什么,“你回来,见过德然没有?”
刘德然,当年一同去洛阳求学德族兄。刘备摇头:“刚到家,还没顾上。”
简雍继续道:“这两年,伯母的生活,日常起居,多是由德然兄在照应。”
刘备嗯了一声,没多说,同窗之谊,同族之兄,感激放在心中。
简雍站起身,一把拉起刘备,“走!今日你回来,天大的喜事!必须不醉不归!我知道东市新开了一家酒肆,羊肉燉的极烂,酒也是好酒!”
牵招也站了起来,眼神里带著同样的意思。
刘备看著他们,胸中一股暖流涌过,那是庐江的刀光剑影、算计权衡中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畅快。他朗声一笑:“好!不醉不归!”
夜色下的涿县借道,寒冷而安静。三个长大的少年郎,勾肩搭背,踏著积雪,走向灯火阑珊处,笑声惊起了屋檐角落棲息的寒鸦。
酒肆里,炭火烘得人脸颊发烫。大碗的酒,大块的肉,无需太多精致言辞,一切都在酒里。
简雍喝得满脸通红,抱著酒罈子,絮絮叨叨说著小时候一起打架、一起挨罚的糗事。牵招话不多,但酒到杯乾,眼神清亮地看著刘备。
刘备也放开了喝。庐江的压抑,战场的紧绷,前途的未卜,在这一刻都被挚友重逢的烈酒冲淡。他听著,笑著,偶尔插几句嘴,彷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只有兄弟义气的少年时光。
直到店家打著哈欠过来提醒要打烊了,三人才摇摇晃晃地起身。
走到分別的街口,简雍抓著刘备的胳膊,舌头都有些大了:“玄德……嗝……去了洛阳……別忘了……涿郡还有……还有兄弟!”
牵招重重的拍了拍刘备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备看著他们,郑重地点了点头:“忘不了。”
看著两人互相搀扶著、歪歪斜斜消失在巷子尽头,刘备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酒意被风一吹,散了大半,心里却愈发滚烫。
过了几日,卢植要回洛阳了。
离涿郡前,他刘备留了几卷书,多是为官一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