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千年虫
1999年11月,纽约,长岛。
深秋的寒风卷著落叶,狠狠地拍打在道格拉斯顿富人区的落地窗上。但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比风更狂躁的,是瀰漫在整个西方世界的焦虑。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人类文明即將迈过一个千年的门槛,而伴隨著“千禧年”三个字一同到来的,不是弥赛亚的福音,而是一个名为“y2k”(千年虫)的幽灵。
媒体疯了。cnn每天都在滚动播放专家访谈,预测著跨年那一刻可能发生的灾难:电网崩溃、核弹误射、银行帐户清零、飞机会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从天上掉下来。超市里的罐头、瓶装水和发电机被抢购一空,甚至有人在后院挖起了防空洞。
与此同时,纳斯达克指数却像是一个磕了致幻剂的登山者,完全无视缺氧的风险,红著眼睛向5000点的高峰发起死亡衝刺。计程车司机一边谈论著世界末日,一边问你有没有买思科(cisco)或者高通(qualcomm)的股票。
这是一种极度割裂的时代精神:一边是末日降临的恐惧,一边是贪婪狂欢的盛宴。
林家別墅的地下室,原本是储藏红酒和杂物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了赛博朋克气息的战时指挥部。
数十台伺服器嗡嗡作响,指示灯疯狂闪烁,蓝色的萤光映照在墙壁上,仿佛某种神秘的图腾。空气中混合著甚至有些呛人的咖啡味、机器过热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名为“金钱”的味道。
“该死的!见鬼的cobol语言!”
林清河愤怒地將领带扯开,扔在真皮沙发上。他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髮乱得像个鸡窝,完全没有了往日儒雅商人的形象。
“这帮60年代写代码的老傢伙,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人类能活到2000年?为什么要把年份只设定成两位数?省那两个字节的存储空间能让他们发財吗?”
他手里抓著一份厚厚的代码列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红色的修改意见。
此时的林清河,已不再仅仅是那个炒股的个人投资者。在林一的“建议”下,他半年前成立了一家名为“skyriver systems(天河系统)”的技术諮询公司。而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只有一个:帮那些嚇破了胆的银行和保险公司,修补千年虫漏洞。
早期的计算机存储昂贵,程式设计师为了节省空间,习惯用“99”代表1999年。一旦时钟跳到2000年1月1日,电脑会將其识別为“00”,即1900年。这对於依赖时间计算利息的金融系统来说,不仅是错误,而是毁灭。
“爸,淡定点,这是属於我们的时代红利。”
林一坐在一旁的懒人沙发上,腿上放著一台最新款的ibm thinkpad 600e。黑色的机身散发著工业设计的美感,屏幕的光映照著少年冷静得近乎妖孽的脸庞。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律动,仿佛在弹奏一首关於资本的乐章。
“摩根大通(jpmorgan)的技术总监刚才发来邮件確认了,这周的核心帐务系统补丁测试通过。按照合同,第三阶段的200万美元諮询费已经打到帐上了。”林一声音平稳,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两百万……”林清河动作一滯,隨即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这钱赚得真是折寿。儿子,你说实话,真的会有世界末日吗?我看《纽约时报》说,跨年那晚全球atm机都会吐不出钱。”
“不会。”林一头也不抬,语气篤定,“电网不会断,核弹不会飞,atm机也照样能吐钱。那些所谓的专家只是在贩卖焦虑,而我们,是贩卖解药的人。”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起旁边的咖啡抿了一口,眼神深邃:“这个世界比想像中更有韧性。不过,虽然世界末日不会来,但我知道有一个东西快要断气了——如果你不救它的话。”
“什么快断气了?”林清河坐直了身子,职业敏感让他嗅到了新的猎物气息。
林一转过笔记本屏幕,推到父亲面前。
屏幕上並不是复杂的金融图表,而是一份扫描得有些模糊的中文商业计划书,以及一个即便在那个年代看也略显呆萌、甚至有点粗糙的企鹅图標。
“oicq。”林一指著那个图標,“中文名叫『腾讯』。在深圳,一家刚成立一年的小公司。创始人叫马化腾,大家都叫他pony。”
林清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凑近看了看,眉头微皱:“即时通讯(im)?这不就是模仿以色列人的icq吗?而且我也听说过这个,现在aol(美国在线)正在满世界告他们侵权。这东西没技术含量,不仅面临法律风险,而且我听说他们为了付伺服器託管费,几位创始人都在凑钱,甚至打算把公司卖了。”
“爸,您的消息很灵通,但您的判断依然停留在美国视角。”
林一站起身,走到父亲身后,帮他轻轻捏著僵硬的肩膀,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icq確实是鼻祖,全球拥有几千万用户。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傲慢——它完全基於美国人的使用习惯,所有好友列表都保存在本地电脑上。也就是说,你在家里的电脑加了好友,到了公司的电脑上,好友列表就空了。”
林一的手指指向屏幕上的一行小字:“而这个oicq,虽然现在背著抄袭的骂名,但他做了一个微小却伟大的改动——把用户数据存在伺服器云端。无论你在哪里登录,你的好友都在。”
“这有什么意义?”林清河不解。
“意义在於『中国国情』。”林一加重了语气,“现在的中国,家用电脑普及率极低。绝大多数年轻人上网是在哪里?网吧。在网吧,没人有固定的电脑。icq在那边根本没法用,而oicq完美解决了这个痛点。就这一个改动,它就能抓住中国未来所有的网民。”
林一顿了顿,回忆起前世那个庞大的企鹅帝国。
“现在idg和盈科资本都在犹豫,他们嫌弃oicq没有盈利模式,只是一只不断吞噬伺服器资源的怪兽。据说pony现在走投无路,打算把公司作价60万人民幣卖掉,甚至问过联想和搜狐,但都被人赶出来了。”
说到这里,林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那些曾经拒绝过腾讯的大佬们,后来在回忆录里无不把肠子都悔青了。
“60万人民幣?”林清河惊讶得张大了嘴,“就这么点钱?”
“现在的它,就是这么卑微。”林一转过身,直视父亲的眼睛,目光灼灼,“爸,从咱们y2k项目的利润里,抽出50万美元。我要这家公司20%的股份。如果他们肯,我甚至愿意溢价到100万美元。”
“50万美元买20%?这可是给了他们几十倍的估值。”林清河倒吸一口凉气,“儿子,你是想在这个……企鹅身上,赌中国的未来?”
“不,我是要用这只企鹅,圈住未来全中国人的社交关係链。”林一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深圳的位置,“只要控制了社交,就控制了流量的入口。以后不管是做游戏、做电商还是做金融,都要向这只企鹅交过路费。爸,这笔生意,比我们之前做空韩元,还要赚一万倍。”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伺服器风扇的嗡嗡声在迴响。
林清河看著儿子那双燃烧著野心的眼睛,那种光芒比当初林一让他买进雅虎股票时还要炽热。两年来,儿子的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如同穿越时空,这一次,他没有理由怀疑。
“好。”
林清河猛地一拍大腿,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眼神变得狠厉果决。
“我这就联繫香港的代理人,让他立刻、马上买最早的机票飞去深圳,一定要在idg那帮人反应过来之前,找到那个姓马的年轻人。告诉他,钱不是问题,伺服器我们包了,官司我们帮他打!既然我儿子说行,那这只企鹅就算是个哑巴,我也要把它餵成哥斯拉!”
……
此时此刻,1999年的深圳。
赛格科技园一间狭窄闷热的办公室里,几台破旧的电脑散发著热气。满地都是泡麵盒子和菸头。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愁眉苦脸地盯著电脑屏幕上的伺服器催款单。他就是马化腾。就在刚才,他又接到了一个拒绝收购的电话。
“pony,实在不行……我们就把oicq停了吧,去做外包养活自己。”旁边的合伙人张志东无奈地说道。
马化腾嘆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里满是不甘。就在他准备在关闭伺服器的文件上签字时,他並不知道,大洋彼岸的一对父子,正挥舞著美元支票,准备將他从悬崖边拉回来,並为这只企鹅插上一双足以遮蔽天空的黄金翅膀。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