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十七次坠落
1
凌无问的肩胛骨裂了,声音如同冰层碎裂,清脆得刺耳。
第十七次尝试4a,她在第二圈半时失去轴心。
顾西东看见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他伸手去抓,但克隆体的神经延迟了0.1秒——那无法消除的、致命的差距。
她摔在冰面上,右肩先著地。冰刀在冰面犁出一道十米长的沟壑,才停下。
顾西东滑过去时,她已经坐起来了,左手按著右肩,脸色白得如冰。
但她笑著,嘴角有血。
“差一点。”她说,“胎儿动了一下,改变了重心。”
“別说话。”顾西东撕开她的防护服。
右肩肿起来,皮肤下大片淤血。
他轻轻按压,感觉到骨骼的异常移动——肩胛骨体部骨裂。
冰面周围,两百三十七个克隆体默默看著。
他们不理解这种自虐。
对他们来说,运动是程序,是精確到毫秒的肌肉记忆,不需要“尝试”,只需要“执行”。
a-2走过来,递过医疗包:“需要固定。根据声音判断,骨裂,没有完全断开。”
顾西东接过绷带和夹板,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於那0.1秒的差距,愤怒於凌雅琴站在冰湖入口说的话:
“你们训练的样子,真像我年轻时候。明知会受伤,还是要跳。”
凌雅琴没有阻止他们。
相反,她修復了照明,调整了温度,甚至拿出了苏联时期的训练数据。
“为什么要帮我们?”顾西东问过。
“因为我想看。”她像观眾,
“我想看未经改造的身体,能否达到改造体的水平。这是个有趣的实验。”
“我们不是实验品。”
“所有人都是。”她微笑,
“区別只在於,有些是主动的,有些是被动的。”
现在,她坐在观察台上,看著顾西东包扎。
她的眼神不是关心,是好奇。
“第十七次失败了。”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迴荡,
“完成標准双人4a的概率是0.03%。继续尝试,结果是更严重的损伤,甚至死亡。”
凌无问咬著牙让顾西东固定夹板:“那0.03%就够了。”
“为什么?”b-3问。她和其他克隆体围过来,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
“为什么要做成功率这么低的事?如果目標是打败俱乐部,我们可以训练作战技能,可以学习使用武器,为什么非要跳这个4a?”
2
凌无问站起来,右臂用绷带固定在胸前。
她走到b-3面前,用左手握住克隆体的手。
“因为这是选择。”她说,
“俱乐部给你们的一切——能力、知识——都是被预设的。你们没有选择过要成为什么。但我和顾西东有。我们选择了滑冰,选择了彼此,现在选择跳4a。每一次选择,都在说:我们是自由的。”
a-2皱眉:“但选择导致受伤,导致失败。我们被训练要追求效率,规避风险。你们的做法……不理性。”
“人本来就不是完全理性的。”顾西东站起来,
“我们会因为爱做傻事,也会因为恨坚持到底。这些不理性,才是我们和程序的区別。”
克隆体们沉默了。
他们的大脑被灌输了大量知识,但没有人教过他们“不理性的价值”。
凌雅琴在观察台上鼓掌,掌声空洞:
“说得好。但说和做是两回事。你们还有勇气尝试第十八次吗?以她现在的伤势,下一次坠落可能就是脊椎损伤,终身瘫痪。”
顾西东看向凌无问。她的眼神给出了答案。
“我们需要调整方案。”他说,
“如果我放弃標准动作,专注於给她创造更好的起跳条件呢?”
“什么意思?”凌无问问。
“我作为轴心,给她额外升力。”顾西东在冰面上画示意图,
“起跳时,我晚0.1秒发力,用我的上升力托举你,让你获得更高的高度和旋转速度。这样你可以完成四周半,而我可能只能完成三周半。落地时,我作为缓衝,减少你受到的衝击。”
凌无问盯著那个示意图:“但那样就不是双人4a了。你会被判定为失败。”
“比赛已经不重要了。”顾西东擦掉冰面上的图,
“重要的是你安全完成动作,重要的是我们证明——即使不完美同步,即使有0.1秒的差距,我们仍然可以通过配合,做到一个人做不到的事。”
a-2突然开口:“这种策略……在我们的训练资料库里没有记录。双人项目的標准模式是追求完美同步,不是这种非对称配合。”
“那就创造新模式。”顾西东说,
“如果我们只能活下来一个,那我选她。如果我们只能成功一个,我也选她。这不是比赛,这是生存。”
克隆体们互相看了看。
这个概念衝击了他们被预设的认知——
在他们的程序里,团队合作意味著每个成员都达到標准,而不是牺牲一部分人成就另一部分人。
b-3蹲下来,用手指在冰面上写字。她写的是:“为什么愿意为她牺牲?”
顾西东看著那行字,然后看向凌无问:“因为她值得。”
这个答案太简单,太不“理性”,但克隆体们似乎开始理解了。
他们围在一起,用手语快速交流。几分钟后,a-2走过来。
“我们想帮忙。”他说,
“虽然我们不能理解你们的『感情』,但我们可以分析数据。我们有两百三十七个人,可以同时监控你们的每一个生理参数,给出实时调整建议。”
凌雅琴在观察台上笑了:
“有意思。克隆体要帮助原型完成自杀式训练。你们知道吗,如果她死了,你们就失去了『母体』,失去了存在的参照。”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看著她一次次受伤,那我们和培养舱里的机器有什么区別?”b-3抬头看凌雅琴,
“你教我们一切,但没教我们什么是『帮助』。我们现在想学。”
凌雅琴的笑容消失了。
3
她看著冰面上这群“產品”,这些她亲手设计的、应该完全可控的克隆体,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就试试吧。”她最后说,“让我看看,你们能创造出什么。”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冰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克隆体们分成小组:
一组分析歷史数据,找出之前十七次失败的关键点;一组监控实时生理参数,用老式心电图机、呼吸监测仪甚至肉眼观察;还有一组负责冰面维护和安全防护。
他们工作效率高得可怕。
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像精密仪器一样持续工作。第十八次尝试的每个细节都被反覆模擬、计算、优化。
顾西东发现,这些克隆体在分析运动数据方面有惊人的天赋。
他们能同时处理十几个变量,预测0.01秒后的身体位置,计算最佳发力角度。
但他们缺乏“直觉”——那种运动员在空中的瞬间判断,那种超越数据的身体感觉。
“这里。”a-2指著三维模擬图,
“第1.27秒,凌无问的旋转轴会偏离3.5度。原因是胎儿活动导致重心微移。解决方案:顾西东在第1.25秒施加侧向力,进行补偿。”
“但我怎么知道是第1.25秒?”顾西东问,
“在空中,我没有计时器。”
“肌肉记忆。”b-3说,
“我们可以训练你的肌肉记住这个时机。重复训练,直到成为本能。”
他们真的开始训练。
不是完整的跳跃,是分解动作。起跳、托举、旋转、落地,每个环节拆解成几十个小步骤,反覆练习。
克隆体们用哨声、灯光甚至直接触碰来提示时机。
顾西东的克隆体肌肉很快就记住了那些模式。
但更神奇的是凌无问——她的身体在適应,胎儿似乎在“学习”这些动作。
当训练到第二十遍托举动作时,顾西东感觉到她腹部的肌肉在主动配合,在最关键的瞬间绷紧,提供额外的稳定性。
“它在帮忙。”凌无问喘息著说,“它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或者它只是在模仿。”顾西东说,“但无论如何,这有帮助。”
训练间隙,他们坐在冰面边缘休息。
克隆体们送来加热过的营养膏——苏联时期留下的军粮,味道像泥土和金属的混合物,但能提供热量。
凌无问用还能动的左手慢慢吃著。
她的右肩肿得更厉害了,但拒绝使用止痛剂:“我需要感受疼痛,才知道极限在哪里。”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凌雅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冰面上,站在他们身后。
凌无问没有回头:“他不是我父亲。你也不是我母亲。”
“从基因上说,我是。”凌雅琴走到她面前,蹲下,看著她的眼睛,
“我给了你完美的身体,优秀的大脑,强烈的意志。你现在的坚持,你的不服输,都是我的设计。”
“那爱呢?”凌无问抬头,“我对顾西东的感情,也是你设计的吗?”
凌雅琴沉默了几秒:
“感情是神经递质和荷尔蒙的化学反应。是的,我可以设计。但我没有。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或者说,是你大脑在接收到他的刺激后,自然產生的反应。”
“所有有些东西你控制不了。”
“所有东西都可以控制,只要数据足够多。”凌雅琴站起来,看向远处忙碌的克隆体们,
“但你们让我开始怀疑……也许『失控』本身,也是一种有价值的数据。”
她离开后,顾西东握住凌无问的手:“她在动摇。”
“或者在收集更多数据。”凌无问靠在他肩上,
“但无所谓了。第十八次,我们要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她看,是为了我们自己。”
深夜,所有准备完成。
4
冰面调整到最佳状態。
照明调到最高亮度,在冰湖上空形成一道光柱。
克隆体们站在四周,每人负责一个监测点位。a-2和b-3在控制台前,准备记录所有数据。
凌雅琴回到观察台,这次她带来了一个老式电影摄像机,开始拍摄。
“第十八次尝试。”顾西东和凌无问在起跳点就位,“准备好了吗?”
凌无问点头。她的右臂还固定在胸前,但核心肌群绷紧,左腿的冰刀卡进冰面。
哨声响起。
起跳。
顾西东感觉到时间再次变慢。
他能看见冰刀离开冰面激起的每一粒冰屑,能看见凌无问脸上紧绷的肌肉,能看见她腹部防护服下那个生命的轮廓。
0.3秒,他的托举手接触到她的腰。
0.5秒,他开始发力,不是向上,是旋转式的推力,像投掷链球那样给她一个旋转的初速度。
凌无问的身体似陀螺一样开始旋转。一周,两周——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转得快,都稳定。
顾西东能看见她的眉心几乎没有偏移,完美得如同教科书。
三周。
顾西东自己的旋转慢了。
他在牺牲自己的旋转速度,把所有的动能都传递给她。
他感觉到肌肉在尖叫,关节在呻吟,但他没有停止发力。
三周半。
凌无问开始第四周旋转。顾西东自己的旋转速度已经降到无法完成四周半的程度,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轨跡,大脑在疯狂计算:高度足够吗?旋转速度够吗?落地角度如何?
四周。
凌无问完成了四周旋转,开始最后的半周。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流星划过夜空。
四周半。
落地瞬间,顾西东提前0.05秒接触冰面。
他不是为了站稳,是为了缓衝。
他的身体在冰面上滑行,双臂张开,准备接住她。
凌无问落在他身上。
衝击力让两人在冰面上滑出二十米。
顾西东感觉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但他抱住了她,用自己的身体吸收了大部分衝击。
停下时,冰面上一片寂静。
然后,凌无问动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右肩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跡,但她的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星星。
“我做到了。”她声音嘶哑,“四周半。我看见了……所有的光。”
顾西东想说话,但胸口的剧痛让他只能喘息。
他点头,用眼神说:我知道。
克隆体们衝过来。b-3扶起凌无问,a-2检查顾西东的伤势。
其他克隆体开始欢呼——不是程序化的反应,是真切的、充满情绪的欢呼。
他们见证了不可能的事。
观察台上,凌雅琴的摄像机还在运转。
但她没有看镜头,她在看冰面上的那两个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轻微颤抖。
控制台的印表机开始自动列印数据。a-2拿起那叠纸,快速瀏览。
然后他僵住了。
“怎么了?”b-3问。
a-2抬起头,看向观察台:“这些数据……不止我们在记录。”
他把数据纸举起来。
在最下方,有一行隱藏的代码:【实时传输至:北地之城 中央资料库 接收方:教授】
“所有数据都被实时传送走了。”a-2的声音冰冷,
“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训练,我们的数据,我们的每一次尝试……都在为『涅槃2.0』提供样本。”
凌雅琴从观察台走下来,走向印表机。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数据纸,看著上面详细到毫秒的运动参数。
“当然。”她说,语气平静,“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们?为了让你们感动自己吗?”
她看向顾西东和凌无问,眼神恢復了那种科学家的冷静:
“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失败,每一次调整……所有数据都在完善我们的模型。现在,我们可以製造出比你们更完美的克隆体了。不是模仿你们,是超越你们。”
她把数据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你们的『奇蹟』,刚刚成为了『涅槃2.0』的升级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