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坟前石,囊中酒与断矛和活著的人
我的东晋模拟人生 作者:佚名
第28章 坟前石,囊中酒与断矛和活著的人
北面山岭。
鲁大蹲在一块岩石上看了一夜的火光愣是没敢动。
他和他手下这三百號人,眼睛闪著幽光,已经在这山里忍飢挨饿躲了两天了。
派去城里打探的瘦猴连滚带爬地溜了回来,气喘吁吁,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惶恐。
“大……大哥!看……看清楚了!”
瘦猴咽了口唾沫。
“城里……城里好像是晋军贏了!那些鲜卑骑兵……跑了!我看见他们的旗了!”
“晋军?”
鲁大霍地站起身,眼中惊疑不定。
“陈焦呢?他是不是跟晋军混一块儿了?”
“没……没见著陈老大!”
瘦猴摇头。
“城里乱得很!周老四……周老四的人正在抢东西!王氏在城北的那个大盐仓,好像被他们趁乱占了!我不敢靠太近,听见动静不对就先溜回来了!”
“周老四……抢了王氏的盐仓?”
鲁大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满是贪婪,隨即又变成嫉妒,最后满脸都是豁出去的凶光。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早已饿得眼睛发绿的手下们吼道。
“弟兄们都听见了?!周老四那龟孙子都敢趁乱抢他娘的王氏盐仓!咱们还在这山里喝西北风?!”
他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鲜卑人跑了!王氏也跑了,正是咱们捞一把的时候!周老四抢得,咱们就抢不得?!”
鲁大说完抽出身侧一把长刀,刀尖指向山下。
“跟老子进城!再晚一步,连渣都没了!”
“进城!抢他娘的!”
“......”
此刻,城南最大的码头,徐羡之放下粗略统计的伤亡名册心情沉重。
看著一旁还在昏迷中的韩雍,他有些怀疑自己。
三百北府精锐老兵,如今能站立的已不足一百五十,且人人带伤。
陈焦手下的盐户汉子同样伤亡惨重,昨夜若非他们凭藉对街巷水道的熟悉拼死断后、引导反扑,恐怕连城南这片立足之地都守不住。
城中的百姓……他不敢细想。
代价,太大了。
最初的目的是搅乱东海,为郯县解围,如今看来,邓景確实被逼退,目的勉强算达到了。
但置身这片废墟,面对如此惨重的损失,徐羡之心中没有半分轻鬆。
“公子!不好了!”
陈焦那名倖存的贴身护卫满脸烟尘,踉蹌跑来,急声道。
“鲁大!鲁大带著他的人从北山衝下来了!正在城北和周老四的人打起来了!”
又来了!徐羡之抬头,眼中满是对战斗的厌烦。
內斗、劫掠、爭抢……
这些人永远只看得见眼前的一口吃食。
他身周几十名正在休息的老兵闻声立刻握紧了武器,挣扎著要站起来。
就连那些跟隨他们的盐工灶户,也紧张地抄起了手边的工具。
徐羡之的目光扫过这些疲惫的面孔,扫过满地伤员,扫过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昨夜的血战证明了他们的勇气,邓景虽退,但只是暂避锋芒,鲜卑人的主力隨时可能捲土重来。
凭眼下这点残兵,加上鲁大、周老四这些乌合之眾內訌不断,根本守不住这。
这些摆在眼前的问题让徐羡之不得不退了。
保存这最后的力量,带著能带走的东西,回到海上的小竹岛再设法与督曹匯合,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看向那名焦急等待命令的护卫。
“告诉鲁大,”
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在他脑中闪过。
“去告诉鲁大,城北,归他了!”
护卫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和周老四怎么爭,是他们的事。敢越界踏入城南格杀勿论!”
护卫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明白!小的这就去传话!”
护卫走后徐羡之立刻动员起了那些能动的人连续下达了好几条命令。
他先是劝说愿意跟隨我们离开的百姓,到码头集合。
告诉他们,愿走者,可隨船撤离,生死由命,愿留者,好自为之。
又下令收集码头所有能用的船只,无论大小,备齐桨櫓!
最后將城南区域所有能带走的粮食、药材、布匹、箭矢、铁料,全部搬运至码头!搬不走的就地销毁。
並让陈焦的那些手下警戒城南边界,严防城北乱兵滋扰。
命令条理分明,眾人听罢,短暂沉默后,所有人默默行动起来。
东海,小竹岛。
两天。
泊向这座岛屿的船,就没断过。
所有能从城南带走的东西,连同愿意跟隨的一千多灶户、渔民、妇孺,被有条不紊地转运上岛。
当鲁大將周老四的人全部干趴下后,城南已空,码头连一艘渔船都没剩下。
鲁大又重新搜颳了一遍后毫不犹豫地再次缩回了北面山里。
次日,小竹山,一处面朝大陆的山坡。
韩雍醒了。
胸腹间的伤口被妥善包扎过,但脸色苍白得嚇人。
他拒绝搀扶,执意要亲自送兄弟们最后一程。
没有棺槨,只有用岛上青竹简单编成的席垫。
阵亡的老兵,被一一安葬在面朝大陆的山坡上,一起的还有陈焦和他那些盐户兄弟。
徐羡之默默跟在后面,看著韩雍在每个坟塋前停留。
这个平日里不近人情的悍將,此刻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只是在每一个坟头前,都低低念叨著同样的话,像是嘱咐,又像是自言自语。
“兄弟,就这儿了。”
“你们不错……这儿景,不错。”
“面朝大陆,敞亮……知足吧。”
最后,韩雍慢慢走到三座挨著的坟塋前。
坟前只各放了一样不起眼的东西,左边坟头压著个磨得发亮的皮酒囊,中间插了半截断矛,右边则摆著几块海边捡的、圆润的灰白色石头。
徐羡之也默默走近,他见过这三人,那是三个跟著他从乞活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但他注意到韩雍的目光长久地停在那酒囊上,嘴唇动了动。
“老醉鬼……这回,够你喝了吧?”
他像是说给坟里的人听,又像只是自言自语,不等回应,目光转向中间的断矛。
“铁头,你这丟三落四的毛病,算是带到地底下去了,下回投胎,记性得好点!”
最后,他看向那几块石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
“净捡些没用的玩意儿,那些石头是你爹呀,这回好了,这儿石头多,管够!”
“老酒瓮,冉天王在时,你就偷摸藏酒,鄴城突围那夜,你小子怀里还揣著半囊,说死了也得当个饱死鬼……结果酒没喝一口全洒在了。”
他哼了一声。
“到了这儿,给你灌满海风,够烈,省得你总嫌酒淡。”
他转向断矛坟。
“铁头,说你多少次,矛杆要绑紧,结果呢?追溃兵,一矛捅出去,矛头带著肠子飞了,杆子还攥你手里!为捡那矛头差点命都没了!”
韩雍摇摇头。
“这下好了,在下面,可別再把吃饭傢伙丟了。”
最后是那几块石头。
“你这人,杀人时眼都不眨,偏喜欢捡些河边、路边的圆石头,说看著舒坦,襄国殿后那仗,那么凶,你背囊里还叮咣响......”
韩雍的声音低下去,突然抬头看向天。
“就剩我一个了...”
海风大了些,吹得竹林呜咽。
韩雍不再说话,只是站著。
三个老兄弟,没死在冉閔天王旌旗指处最风光的时候,也没死在乞活军转战千里的轰轰烈烈里,却都折在了昨夜。
像许多无名的乞活老卒一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但总还有人记得,记得他们那点可笑的“毛病”,记得他们最后的样子。
徐羡之没有打扰这份沉默。
他明白,韩雍此刻面对的,不只是眼前新坟,更是这二十几年血路上,一路走散、一路掩埋整个过去。
那皮酒囊、断矛、石头,是念想,他肯定不是第一个,但確实最后一个。
过了许久,韩雍极轻地嘆了口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座新坟,转身,对徐羡之,也像对自己说。
“走吧,活人,还有活人的事!”
步伐依旧因伤而缓,背却挺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