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畸变
次日,焚烧厂。
传送带发出单调的轰鸣,庄杋將一堆空壳电子垃圾扔了上去。
几个老罪民在残骸旁,小声交谈。
“听说了吗,大门口那边,又来了不少核子的兵。”
“看到了,乌泱泱一片,还抬了个大傢伙进去。”
另一个罪民脸上略带不安。
“白色的,像个大號棺材。”
“管他呢,赶紧干活吧。”
“今天这批货朽得厉害,再挑不出几件像样的,饭都要吃不起了。”
庄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用一截折断的钢筋,撬动著一块厚重装甲板,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核子的人又来了。
上一次他们大张旗鼓,最终没能识破自己的偽装。
这一次……应该也只是例行公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心臟跳动还是快了一拍。
眼下的生路只有一条,就是解决掉尼森这个拦路虎,让他停止吃拿卡要,自己才能存够离开的钱。
诡雾,他需要更多的诡雾。
这是唯一底牌。
垃圾场里朽雾瀰漫,空气中的诡雾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绝大部分都被高处的驱雾灯驱散了。
他视线锁定在一根最偏僻的灯柱上。
那里的监控探头角度有些偏,留下了一小片难以察觉的死角。
他推著装满废料的铁车,一步步朝那个方向挪动,装成在认真寻找可用的零件。
当经过灯柱时,他的身体恰好挡住了探头视线。
扣在掌心的一点诡雾,悄无声息渗入灯柱基座的一处电缆接口。
腐蚀在內部缓慢发生。
他没有片刻停留,拖著几件“战利品”走向回收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缆崩裂声响起。
驱雾灯並不会发光,但庄杋可以直接感受到,那一小片区域的诡雾正缓慢生成。
机会来了。
他没有抬头,假装翻找著脚下垃圾,小心翼翼地吸收那些最贴近地面的诡雾。
吸收的速度不能太快,否则会引起诡雾的异常流动,有可能触发监控警报。
二十分钟后,他勉强积攒起一小团。
这点量,甚至不足以凝练暗雾。
但他必须先离开这里,在同一片区域待得太久,同样很危险。
要等下一批新垃圾运进来,他才有藉口再次靠近。
华生不知內情,只觉得今天的庄杋效率有点慢。
“喂!你们两个,今天就这点东西?”领班的语气很不满。
“运气不太好。”
“运气?”
他摇了摇头:“以后每天至少十件,凑不齐的话,你们就別来了。”
华生还想辩解几句,被庄杋用眼神制止了。
“知道了。”
领班略带失望地离开,他不在乎过程,只看结果。
回去的路上,庄杋刻意绕了一个圈,从远处望向边防区的正门。
核子集团的士兵数量比上次多了一倍,戒备森严。
检查站的中央,多了一台巨大的白色金属舱,舱体表面光滑,充满未来感,旁边连接著许多精密仪器。
今天刚到的一批新罪民,正排著长队,一个个躺进去。
舱门闭合,20分钟后打开,然后是下一个。
庄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东西,纳米虫医疗舱。
但眼前这台,明显是特殊改造过的,它主要功能,恐怕不是治疗,而是甄別。
通过注入数以亿计的微型纳米机器人,对人体进行地毯式的內部扫描,从细胞层面识別出最细微的生物特徵。
任何偽装,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一阵寒意爬上庄杋的脊背。
他体內的诡雾,或许能暂时屏蔽扫描,但身上的纳米记忆皮肤就危险了。
一旦进入舱內,两种不同的纳米集群相遇,结果未知,但暴露的风险是百分之百。
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麻烦大了。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跟上华生的脚步。
“广土哥,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晚饭吃什么。”
“……就一根蛋白棒,有什么好想的。”华生挠了挠头,没再多问。
隔天,两人再次来到垃圾场。
那盏被他损坏的驱雾灯,已经被修好了,在电缆接口处,还多加了一层厚实的防护壳。
他知道,同一个方法不能用第二次。
任何重复的“巧合”,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號。
当晚,蜂巢窝点里鼾声四起。
庄杋躺在棺材床里,没有动弹。
他调动体內仅存的一丝诡雾,让它顺著墙壁的阴影,缠绕上离他最近的一盏驱雾灯。
这一次,他选择腐蚀灯座內部的连接点。
片刻后,诡雾缓慢生成。
他爭分夺秒地吸收起来。
但没过多久,有几个人的项圈就报警了,检测到诡雾浓度上升。
“喂,灯坏了!”
“肯定又是那些臭虫搞的鬼!”
不到一分钟,几名守卫冲了进来,维修兵紧隨其后。
庄杋闭上眼,装作被吵醒的模样。
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接下来几天,庄杋只能用最笨方式,从空气中吸收那些微乎其微的浅雾。
算是杯水车薪。
三天后,尼森没有让他们去垃圾场,而是將两人调去了最深处的煤矿区。
“听说你们很能干,业绩不错,那就多挖点煤吧。”
“这样我就不能帮你赚钱了。”庄杋的语气带著一丝服软。
尼森一脸玩味地看著他:“垃圾场那点油水,我还看不上,但我看不惯你们兜里有钱,懂吗?”
华生被气得不轻,眼看著他走远,竟不知该说什么。
庄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別计较,忍住。”
煤矿深处,闷热且压抑。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著一层厚厚煤灰,头戴探照灯,机械地挥舞矿镐。
浓重的煤尘味呛得人直咳嗽。
矿道里,只有几盏大功率的驱雾灯在运作。
庄杋的视线,扫过一处刚开拓出来的新矿道,那里巷道很深,驱雾灯还没能完全覆盖。
一些边缘地带,有稀薄诡雾在缓缓凝聚。
没人愿意到那边去。
庄杋扛起矿镐,对身边的工头说:“我去那边挖。”
领头的罪民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见他这么积极,挥了挥手。
庄杋挥舞著矿镐,每一次砸下,都让岩壁簌簌落下煤灰。
很快,一个能容纳一人的狭小空间被挖了出来,那里恰好是驱雾灯无法覆盖的区域。
华生在远处看到了他,想把驱雾灯往前挪一挪,被庄杋婉拒了。
“后面大伙也需要光,我这里暗一点没关係,能撑住。”
“老弟,谢了。”一群罪民很感激。
“广土哥,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刚和领班说了,新的驱雾灯还在补货,要等一会儿才能送来。”
“好。”
庄杋要的就是这“一会儿”。
他很清楚,从这里到仓库,再把笨重的驱雾灯搬过来,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半天。
这半天,就是他的窗口期。
他钻进那片黑暗中,让浅雾在体內匯聚、压缩。
一小团暗雾开始凝练成形。
收工时,他体內已经匯聚了容量可观的暗雾。
虽然距离凝练“黑雾”还有一段距离,但这已是他这几天来最大的收穫。
下班后,疲惫不堪的华生在自动贩售机前,买了两根蛋白棒。
他將其中一根递给庄杋。
还没等庄杋伸手,一只布满油污的手从旁边伸出,將两根蛋白棒全部抢了过去。
是尼森的小弟。
尼森远远走来:“喂,欠我的管理费,也该交了。”
“不是月底吗?”华生皱眉。
“谁说的月底,我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小弟將蛋白棒递过来,尼森却嫌弃地甩掉,还用靴子踩了踩,踢到两人面前。
“喏,这两根,赏你们的。”
庄杋看著他,觉得这人幼稚得可笑。
见庄杋情绪稳定,尼森嗤笑一声,转身带著几个手下离开。
等他们走远后,华生默默蹲下身,捡起那两根脏污的蛋白棒。
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没事,只是压扁了,里面没脏,能吃。”
庄杋从他手中接过,说了声谢谢,然后放进口袋。
第五天,两人被调去清洗脛骨。
工作区旁,是鯊人所在的变种营。
那里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海水腥味,也被罪民们称为“鯊味”。
庄杋听人说,这些鯊人是睡在水缸里的,每天都要浸泡很久才不会脱皮。
此时,已经上百只鯊人正用它们的巨顎,將一根根原木咬成碎屑。
庄杋经过它们身边时,假装搬运骨头箱,暗中却在偷取它们体內的“鯊雾”。
他控制得极为精妙,只抽离最外层稀薄部分,不让那些鯊人察觉到体內变化。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只鯊人停下动作,甩了甩头。
“奇怪,感觉身上舒坦了不少。”
“嗯,没那么闷了。”
收工后,庄杋又去帮象人搬运工字钢,用同样方法,吸收它们体內诡雾。
回到窝点,华生去买蛋白棒,结果又被尼森的手下抢走了。
华生沉默了会,从项圈里重新支付30信用点,又买了两根。
当庄杋得知他前后一共买了四根时,也被尼森的无聊手段整得有些无语。
“广土哥,这种恶人,真就没办法治了吗?”华生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
庄杋没有直接回答。
他不能说出自己的计划,因为怕有人会搜查华生的记忆。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第六天,第七天,尸潮再次来袭。
庄杋和华生被临时派往前线。
这一次,他在混乱的战场上,吸收著身边每一个变种人散溢出的诡雾。
到清理壕沟时,他又从绿皮和行尸的残骸上,榨取最后一点残留。
积少成多。
当晚,他躺在铺位上,感受著体內的诡雾总量。
已经勉强足够了。
……
两人走在回窝点的路上。
庄杋的目光锁定了远处,那个正和几个领班吹牛的身影,尼森。
机会来了。
“你先回去吧,我去买点东西。”
“好。”
等华生离开后,庄杋没有走向贩售机,而是拐进岔路,找到一处没有监控的死角。
他看著三十米外,那个唾沫横飞的身影,深吸一口气。
三十米,是他操控诡雾的极限距离。
他闭上眼,將体內所有驳杂的诡雾,全部压缩,凝练。
剧烈的精神消耗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一小团黑雾,在他意识中成形。
隨后,黑雾离体。
它像一道无声幽灵,借著夜色掩护,沿著墙壁与管道阴影,缓慢靠近尼森。
然后钻入了他后脑。
尼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著,他感到头痛欲裂,整个脑壳似乎要爆开了。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营地嘈杂。
庄杋的身体晃了晃,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只能扶著墙壁,强忍著晕厥感,转身离开。
他绕了一圈,去自动贩售机买了蛋白棒,又在路上磨蹭了许久,才回到窝点。
尼森和他那几个手下已经不见了。
华生看到他,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快意。
“广土哥,你听说了吗!尼森……他突然畸变了!”
“就在刚才,他正跟人说话呢,突然脑袋就膨胀起来,变成了一个鯊鱼头!大伙都看傻了,哈哈!”
庄杋笑了笑,“他人呢?”
“被守卫拖走了,估计是送去变种营了吧,今晚他得泡水缸了,哈哈!”
庄杋吸收的诡雾里,有鯊人和象人的,他就是想看看,尼森会变成哪个。
既然变脆脆鯊了,那就去咬木头吧。
他的表情很快严肃起来:“听著,如果有人来查我们的记忆,你什么都不要想,正常配合就行。”
“我知道,广土哥。”
华生想起他们之间的共同秘密,用力点头:“我以前接受过好几次审查,可以编造一些新记忆覆盖旧的,放心。”
“那就行。”
尼森的畸变,在罪民营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他被扔进变种营时,还试图解释什么,但从那鯊鱼头里发出的,只有可怕嘶吼,早已不似人声。
守卫听不懂,也不在乎,只用电击棍让他闭嘴。
鯊人营的领班认出了他,咧嘴一笑。
“哟,这不是尼森大人吗?欢迎光临,来了就別走了。”
守卫有些不耐烦:“你们多教教他怎么说鯊话,都不知道他吼的什么玩意。”
“没问题。”
说罢,一个鯊人將他拖进了营地深处。
另一边,长官室。
86营的新任营长,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儒雅中年人。
当他得知自己的狗腿子变成鯊人后,眉头紧锁。
“奇怪,他前天才做过诡雾浓度检测,存量很低,怎么会突然畸变?”
他问身边的守卫:“营里的驱雾灯,確认都完全覆盖了吧?”
“报告营长,一切正常。”
他总觉得,这事透著一股邪门。
想起鯊人营的那些狰狞脑袋,他怀疑是那群傢伙故意下的黑手。
“把最近跟他有过节的人,都给我查一遍,重点盯一下鯊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