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姜月姐姐
名字叫阳光,其实阴暗得要命。
福利院建在山脚下,是个废弃的小学改建的。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是烂掉的伤口。
这里的孩子都不好惹。
因为好惹的,早就被欺负死了,或者被领养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或者是性格孤僻的怪胎。
许青就是那个怪胎。
他不说话,不抢饭,也不跟人玩。
每天就缩在墙角,抱著膝盖发呆。
大点的孩子觉得他好欺负,也觉得他无趣,最喜欢拿他找乐子。
尤其是晚上停电的时候。
山里的夜特別黑,风吹过窗户缝,呜呜地响。
几个大孩子把许青围在中间,点著一根蜡烛,故意压低声音讲鬼故事。
“听说咱们这厕所以前是个乱葬岗。”
“半夜上厕所,会有一只红绣鞋伸出来,抓你的脚脖子。”
“还有床底下,住著个吃小孩眼珠子的老太婆……”
许青怕黑。
更怕那种未知的恐惧。
他想捂住耳朵,但手被按住了。
他想叫,嗓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种恐惧像是无数只蚂蚁,顺著他的脚踝往上爬,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嚇死的时候。
“砰!”
那个正在讲鬼故事的男孩被人一脚踹翻了。
蜡烛滚在地上,灭了。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准確无误地捂住了许青的耳朵。
那只手很小,很粗糙,指腹上还有老茧。
但很暖和。
“別听,他们骗人的。”
是个女孩的声音。
清脆,乾净,带著一股好闻的廉价肥皂味。
有人重新点亮了蜡烛。
许青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黑棉絮。
头髮剪得很短,像个假小子,脸上还蹭著一块煤灰。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要把这满屋子的阴暗都照透。
姜月。
那是许青第一次记住这个名字。
她比许青大四岁,是这福利院里的孩子王,打架最狠,跑得最快。
姜月把许青护在身后,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对著那群捣乱的男孩子挥舞著拳头。
“谁再嚇唬他,我就把谁的裤子扒了掛树上!”
“不信你们试试!”
那群男孩吃过她的亏,骂骂咧咧地散了。
从那天起,许青成了姜月的小尾巴。
姜月去哪,他就去哪。
姜月给他洗衣服,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在冰水里搓得通红。
姜月给他抢馒头,把最大最白的那个塞给他,自己吃那个又黑又硬的。
姜月还教他用手语。
那时候没人教他们正规手语,都是姜月瞎琢磨的。
摸摸肚子是饿,指指头是痛,两只手比个心是高兴。
福利院的时光很慢。
慢到许青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捉迷藏。
许青总是藏在最隱蔽的角落。
比如废弃的锅炉房,那个黑漆漆的炉膛里。
或者满是灰尘的阁楼,那堆破旧的课桌下面。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但姜月总是能找到他。
每次找到他,姜月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在那时候很珍贵的水果糖。
那是院长发给表现好的孩子的奖励,姜月从来不捨得吃。
她把糖纸剥开,把那颗亮晶晶的糖塞进许青嘴里。
“小哑巴,吃糖就不苦了。”
那是橘子味的。
很甜。
甜得许青想哭。
那是他童年里唯一的甜味,也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可是。
老天爷似乎特別喜欢跟许青开玩笑。
或者是觉得他这种人不配拥有幸福。
就在许青十四岁那年,姜月病了。
起初只是发烧,小腿磕破的地方先起了红肿红疹子(福利院卫生差,磕破后没消毒)。
福利院的医生看了,误判是过敏,开了点药膏。
没用。
那些红肿疹子慢慢蔓延,从胳膊到脖子,再到脸上,逐渐化脓溃烂,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 —— 原是磕破后引发的皮肤感染,越拖越重。
那种味道,就像是夏天死在阴沟里的老鼠。
福利院没钱给她去大医院看病,也怕传染给別的孩子。
院长让人把后院的一间杂物房腾出来,把姜月关了进去。
每天只让人送点饭放在门口。
期间也有卫生院的人来看过,確诊是严重皮肤感染,开了廉价抗生素和碘伏让消毒换药,却终究杯水车薪,只说没办法根治,建议转诊却没人能承担费用。
后面再没人敢靠近。
也没人愿意靠近。
除了许青。
他想去看她。
他发了疯一样地往后院跑。
那扇木门被锁上了,掛著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许青拼命拍打那扇门。
他的手拍红了,拍肿了,最后拍出了血。
但他嗓子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连一句完整的“开门”都喊不出来。
“別进来!”
屋里传来姜月的声音。
不再清脆。
而是沙哑,虚弱,带著极度的恐慌。
“小哑巴,求你了,別进来……”
“別看我……我现在好丑……”
“你会做噩梦的……”
许青不听。
他不想听这些。
他只想看看她,哪怕她变成了怪物,他也想看看她。
他从地上搬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著门锁。
“砰!”
“砰!”
火星四溅。
手被震裂了,血流在石头上,滑腻腻的。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有一个念头,把这扇该死的门砸开。
就在门锁即將被砸开的那一瞬间。
屋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滚啊!!”
“许青!我让你滚!!”
“你要是敢进来,我就死给你看!!”
“我现在就撞死在墙上!!”
那是姜月第一次对他发火。
也是最后一次。
也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青僵在了门口。
手里的石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甲沟炎,钻心的疼。
他被姜月语气里的决绝嚇到了。
他知道,姜月说得出做得到。
她是个要强的女孩,哪怕是死,也要留住最后一点尊严。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腐烂的样子。
不想让他童年里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姐姐,变成一个散发著恶臭的怪物。
许青没敢进去。
他在门口坐了一夜。
那一夜,天上下著大雪。
他缩在门槛上,听著屋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还有那种因为皮肤溃烂发痒,而不得不撕扯床单、抓挠皮肤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不知道是哪天的早上。
雪停了。
福利院的阿姨戴著口罩,穿著防护服进去了。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姜月走了。
死於严重的皮肤感染和败血症。
阿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跑到墙角吐了好久。
她说,那孩子走的时候,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脸上都烂得看不出模样了。
被子和皮肉粘在一起,揭都揭不下来。
许青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因为阿姨递给了他一张纸条。
是从姜月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纸条皱皱巴巴的,上面沾著血跡和脓水。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
【別让小哑巴看我。】
那一刻。
十四岁的许青,世界彻底塌了。
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独感,那种眼睁睁看著最重要的人烂在黑暗里的无力感。
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把他的心给剜空了。
他没有哭。
从那以后,他开始说话了。
但他的心,也跟著那张纸条一起,烂在了肚子里。
这就是为什么。
当三年前,红姐拿著那份偽造的死亡报告,告诉他洛浅鱼死了的时候。
当红姐描述洛浅鱼是因为“严重的遗传性皮肤病”,全身溃烂,面目全非而死的时候。
他信了。
他毫不怀疑地信了。
甚至连一丝去查证的念头都没有。
因为这种噩梦,他曾经经歷过一次。
命运就像是个拙劣的编剧,把同样的剧本,在他身上演了两遍。
甚至连台词都差不多。
“她不想让你看她。”
“她想让你记住她最美的样子。”
“她走得很痛苦,全身都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