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土地。
    叶凡脚下踩著的，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引力节点。
    放眼望去，整座“真理之城”由数以亿计的几何体构成。
    正四面体、球体、莫比乌斯环……所有建筑表面都光滑如镜，反射著银白色的冷光。
    没有接缝。
    这是强相互作用力锁死的物质。哪怕是用核弹轰炸，也留不下哪怕一个原子的划痕。
    叶凡试著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的引力节点自动调整参数，托著他平稳前行。
    四周不断有半透明的身影掠过。
    天心族人。
    他们没有实体，身体呈现出一种半能量化的流体状態，大脑位置是一团高亮的光团。
    没有人说话。
    数万名天心族人在街道上穿梭，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庞大的信息流在他们头顶的脑波网络中疯狂交换，效率是语言沟通的亿万倍。
    每个人都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沿著最优路径移动，绝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波动。
    一个天心族人在经过数据中心时，身体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是运算出现了延迟。
    下一秒。
    三个球形的机械体凭空出现。
    没有任何警告。
    一道红光扫过那个天心族人。
    【个体编號tx-9527，逻辑单元老化，运算错误率超过0.001%。】
    【判定：无修復价值。】
    【执行：回收。】
    滋——
    那个天心族人甚至没有挣扎，身体瞬间崩解，化作最纯粹的能量粒子，被吸入机械体的储存罐中。
    【资源回收完毕。】
    机械体消失。
    周围的路人连停顿都没有，继续赶路。仿佛刚才消失的不是一个同类，而是一个报废的零件。
    叶凡站在原地，脊背发凉。
    这就是“逻辑脑”的终极形態？
    绝对的理性。绝对的效率。
    没有情感，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自我”的概念。
    所有个体都是文明这个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一旦生锈，立刻熔炼。
    如果自己在这里待久了，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叶凡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调动统一力场，屏蔽掉自身的生物磁场，朝著城市中央那座巨大的倒金字塔建筑走去。
    那里是“真理图书馆”。
    也是老者给出的坐標。
    ……
    图书馆內。
    没有书架，只有无数悬浮的光球。每一个光球里都储存著相当於一个星系文明总和的数据量。
    叶凡穿过数据长廊。
    在一个角落里，他感应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很微弱。
    但在这一片逻辑海洋中，这股气息就像是黑夜里的烛火一样刺眼。
    那是情感的波动。
    悲伤。无奈。还有一丝……麻木。
    叶凡走了过去。
    一个身形有些佝僂的天心族人正漂浮在数据节点前，机械地整理著那些光球。
    他的光芒比其他族人要黯淡得多，甚至有些浑浊。
    “星痕？”
    叶凡试探性地发出精神波动。
    那个身影僵了一下。
    缓缓转过身。
    那张半能量化的脸上，原本应该是一片空白，此刻却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丝擬人化的表情。
    那是震惊。
    “叶……凡？”
    星痕的声音通过精神连结传来，带著严重的杂音和断续。“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的是他。
    那个在卡拉克星系救过自己，传授“时间线重叠分身法”的恆星级强者。
    才过去多久？
    现在的星痕，虚弱得连行星级都不如。
    “被追杀，进来避难。”
    叶凡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星痕身上那些若隱若现的枷锁。“你这是怎么回事？”
    星痕苦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动了他体內的某种禁制，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惩罚。”
    星痕缓过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大脑。“因为上次私自传授你秘法，还保留了太多『无用』的情感。议会判定我为『污染源』。”
    “他们正在对我进行『去情程序』。”
    “每天清洗一次记忆。剔除所有非逻辑的情绪迴路。”
    “再过三天，我就彻底『乾净』了。”
    说到“乾净”两个字时，星痕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
    叶凡沉默。
    在这个文明里，拥有感情竟然是一种罪。
    “为什么？”叶凡问，“一个没有情感的文明，就算进化到宇宙尽头，又有什么意义？”
    星痕看了一眼四周，確认没有监察者后，才压低了精神波动。
    “因为恐惧。”
    “恐惧？”
    “亿万年前，天心文明也和蓝星一样，拥有丰富的情感，灿烂的艺术。”星痕的声音变得飘忽，“直到我们观测到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有关於它的资料都被列为最高绝密。”星痕颤抖了一下，“只知道，为了对抗那个大恐怖，先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主动阉割全族的情感。”
    “用绝对的理性换取极致的进化速度。”
    “我们把自己变成了机器，才在那个东西的阴影下苟活至今。”
    叶凡听得头皮发麻。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逼得一个顶级文明不得不挥刀自宫？
    莫里亚蒂？
    “別说这些了。”
    星痕打断了话题，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凹槽。“那是高维能量池。
    你受了伤，进去泡一泡。这里的能量纯度是外界的几万倍。”
    叶凡没有客气。
    他现在的身体確实到了极限。
    一步跨入凹槽。
    嗡——
    银白色的液体瞬间包裹全身。
    那不是水。是液化的灵能。
    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乾枯的细胞疯狂吞噬著这些高纯度的能量，断裂的肌肉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
    【叮！】
    【检测到高维纯净能量源。】
    【正在吸收……】
    【幻想成真进度：60.1%……60.5%……61%……】
    系统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突然。
    【警告！检测到逻辑病毒入侵！】
    【该能量中含有强制格式化代码，正在试图改写宿主底层逻辑。】
    【系统自动拦截中……拦截成功。】
    叶凡心中一凛。
    果然没那么简单。
    那个老傢伙让自己进来，名为考验，实为同化。
    如果自己没有系统护体，吸收了这些能量，恐怕不出三天，就会变成和星痕一样的“逻辑机器”，永远留在这里当一块砖。
    真阴险。
    叶凡冷笑一声，命令系统只吸收能量，剔除所有逻辑代码。
    十分钟后。
    叶凡从能量池中走出。
    身体已经恢復到了巔峰状態，甚至更强。皮肤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是高维能量淬炼后的痕跡。
    “恢復得这么快？”
    星痕有些惊讶，隨即神色一变。“快走！监察者来了！”
    话音未落。
    三道刺目的红光锁定了这里。
    空间扭曲。
    三个身穿银色战甲的执法者凭空出现。
    他们不是机械体。是恆星级的天心族战士。
    没有任何废话。
    中间的执法者抬起手，掌心对准叶凡。
    【检测到外来个体。】
    【情感波动指数：98%。】
    【判定：极度危险污染源。】
    【执行：净化。】
    轰！
    一道白色的光柱瞬间轰出。
    那是纯粹的逻辑刪除光线。一旦被击中，意识会被强制格式化，变成白痴。
    叶凡不退反进。
    统一力场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面扭曲的护盾。
    滋——
    光柱撞击在护盾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是天心尊者邀请的客人。”叶凡大声说道，“你们无权动我。”
    执法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逻辑驳回。】
    【尊者的指令是“通过测试”。】
    【测试內容包含生存。】
    【若被净化，即为测试失败。】
    【继续执行。】
    三名执法者同时出手。
    三道光柱封死了叶凡所有的退路。
    硬拼？
    不行。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能量无穷无尽。打倒三个，还会来三百个。
    必须用魔法打败魔法。
    叶凡大脑飞速运转。
    既然你们讲逻辑，那我就跟你们讲逻辑。
    “慢著！”
    叶凡突然撤掉了护盾。
    三道光柱在他眉心前一寸处停住。
    不是执法者留手，而是叶凡的话触发了他们的逻辑判定机制。
    “如果你们杀了我，尊者的测试就无法完成。”
    叶凡盯著中间那个执法者，语速极快。
    “尊者的指令是『让他找到核心』。”
    “如果我在找到核心之前死了，那么『找到核心』这个指令就永远无法被执行。”
    “你们的行为，导致了尊者指令的逻辑死循环。”
    执法者头顶的光团闪烁了一下。
    【计算中……】
    【反驳：测试包含死亡风险。死亡即为失败。逻辑成立。】
    光柱再次亮起。
    “不对。”
    叶凡冷笑，“尊者给了我十五天。”
    “现在才过去半小时。”
    “如果你们现在杀了我，就等於剥夺了我剩余的十四天二十三小时三十分钟。”
    “尊者的指令是『十五天內』。”
    “你们现在的行为，是在修改尊者的时间参数。”
    “请问，你们的权限，高於尊者吗？”
    三个执法者同时僵住了。
    光团剧烈闪烁。
    【逻辑衝突检测……】
    【权限对比……尊者权限最高。】
    【行为分析……提前终止测试等於修改参数。】
    【判定：越权。】
    【错误。错误。】
    中间那个执法者放下了手。
    但左边的执法者却亮起了红灯。
    【反驳。】
    【污染源必须清除。这是最高宪法。】
    【宪法优先级高於尊者个人指令。】
    【继续执行。】
    该死。
    这帮傢伙的逻辑迴路还带自动补丁的？
    叶凡大脑过载运转。
    必须找到一个绝对的悖论。
    一个能让他们彻底死机的悖论。
    “好。”
    叶凡指著左边的执法者，“你说宪法高於尊者。”
    又指著中间的执法者，“你说尊者权限最高。”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尊者下令修改宪法，你们是执行尊者的命令，还是维护旧的宪法？”
    全场死寂。
    三个执法者的光团开始疯狂闪烁，顏色从白变红，又变紫。
    这是一个经典的逻辑陷阱。
    如果执行命令，就违背了“维护宪法”的底层逻辑。
    如果不执行，就违背了“服从尊者”的底层逻辑。
    对於人类来说，这只是个两难的选择。
    但对於依靠绝对逻辑运行的天心族来说，这就是致命的病毒。
    【逻辑死锁……】
    【尝试重构……失败。】
    【尝试绕过……失败。】
    【严重错误！严重错误！】
    滋啦——
    三个执法者的身体开始冒出黑烟。
    他们的大脑陷入了无限循环的计算中，算力瞬间被榨乾。
    砰！砰！砰！
    三声闷响。
    三个恆星级强者，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机了。
    旁边的星痕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有人靠嘴炮把执法者说死的。
    “走。”
    叶凡没有停留，拉起星痕就跑。
    这种逻辑诡辩只能用一次。等主脑反应过来，修补了漏洞，下一波攻击就是毁灭性的。
    两人穿过层层数据迷宫，来到了图书馆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个死角。
    暂时安全。
    星痕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旧的数据盘，塞到叶凡手里。
    “这是什么？”
    “地图。”
    星痕看著叶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里面记录了创世之环的结构图，还有……那个『升维公式』的一部分数据。”
    “听著，叶凡。”
    “不要去核心区。”
    “那个公式是个陷阱。它需要献祭一个拥有『完美情感』的生命体作为变量，才能完成最后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