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湮灭
云水寨山顶药田上,那由无数珍稀草药编织而成的巨茧已然乾枯,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机。
茧壳层层破裂。
旺盛的生命力四散开来,紫金色光彩照亮了整片山顶。
漫天紫金色光点洒落。
在光雨中,
一双流动著光华的虚幻蝶翼轻舒,絳离的身影从茧中浮现。
曾经灰白的髮丝转变为明亮的银白,苍白的肌肤透著健康的红润。
蚀心紫魘的力量在她体內流淌,却不再失控——紫心同命蛊让她完美掌控了这股剧毒。
她已不再需要依赖布带的封印了。
“阿弟,我成功了…”
絳离勾唇微笑,迫不及待想要告诉祝余这个好消息。
然而当她抬头望向天空,笑容消失了。
遮天蔽日的紫红毒雾笼罩著整座堂庭山,瀰漫的血腥气令她怵然一惊。
絳离振翅而起,流光蝶翼划破长空,带著她冲向战场。
越是靠近,血腥味就越发浓重。
当她看清天空中的景象时,呼吸几乎停滯——
师父辛夷浑身鲜血,摇摇欲坠。
更远处,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正悬浮空中。
絳离瞳孔骤缩。
即使变成这般模样,她也认得出那是巫隗。
阿弟呢?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
下方森林中,几根藤蔓正托著一具残破的身躯。
那熟悉的轮廓让絳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心臟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呼吸变得困难,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巫隗贪婪地注视著絳离完美的蜕变姿態,愤怒被狂热和痴迷取代。
只要炼化她,自己…將突破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离儿,你总算出来了。”
“可让为师我好等啊…”
絳离置若罔闻。
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具残破的身躯。
辛夷想唤醒她,但慢了一拍。
“天女大人!”
被小妖们抬著撤离的蟒蛇妖,扯著嗓子大喊:
“就是巫隗杀了小哥!你可要为他报仇啊!”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絳离的恍惚。
她缓缓转向巫隗,眼神空洞得可怕:
“是你做的?”
“为——”
砰——
血雾爆开。
絳离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巫隗脸上,直接將后者的鼻樑打得凹陷下去。
她放弃了所有巫术技巧,只是本能地抓住巫隗,拳头如雨点般砸向那张可怖的脸。
“你杀了他…”絳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拳头上的紫光愈盛,“你杀了他!!!”
两人纠缠著撞向山峰,山石在恐怖的衝击下崩塌。
整座山脉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巫隗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復。
她找准机会反击,锋利的爪子划破布带,在絳离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但絳离就像没有痛觉一样,放弃了防御,只一味挥拳。
战斗越发惨烈,巫隗半边脸破碎,多余的肢体被生生扯断。
可她却仍狞笑著:
“別伤心,为师这就送你去见你师弟~”
她吞下一把蛊虫,气息再度暴涨。
就在此时,辛夷落回地面,用尽最后的力量,將她能调用的生机尽数转移给絳离。
老巫祝靠著树干缓缓滑坐,浑浊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
“师父…”
絳离感受到了什么,但已无暇他顾。
她手一招,紫灵杖感应到主人的召唤,破空飞来。
得到天地之力加持的絳离冷静下来,蚀心紫魘在她手中化作铺天盖地的蝶群。
这一次,絳离改变了策略。
她操控幻蝶干扰巫隗的视线,自己则藉助蝶翼的灵活不断变换位置。
每当巫隗攻击幻象时,真正的杀招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
战斗从地面打到天空。
巫隗因之前的伤势逐渐力不从心。
呲——
破空声响起。
巫隗利爪交叉抵挡,抓住了那从蝶群掩护后刺来的紫灵杖。
但她抓住的只有这根木杖,絳离却不见了。
不好!
巫隗寒毛倒竖,想躲闪已来不及。
絳离已经绕到她身后,双手拽住那对紫红蝶翼,一脚踩在她背上——
“啊!!!”
悽厉的惨叫中,巫隗的翅膀被生生扯断。
她从高空坠落,还未落地就被絳离追上。
紫灵杖带著破空声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
巫隗那扭曲的身体在重击下支离破碎。
死亡的威胁下,巫隗终於怕了。
她惊恐地求饶:
“离儿…我是你阿娘啊…”
回应她的是罩脸劈下的一杖。
“你不是我娘…”
一杖砸碎肩胛骨。
“也不是我师…”
又一杖打断脊樑。
“你…只是个怪物!!”
絳离舍了紫灵杖,一拳轰出,高度压缩的蚀心紫魘轰入了巫隗身体。
毒雾侵蚀了一切,从肉体到灵魂。
巫隗的惨叫戛然而止。
在那团翻腾的毒雾中,曾经叱吒南疆的大巫,最终化为了虚无。
神形俱灭。
毒雾消散,絳离的心里却没有復仇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洞。
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般。
她机械地转身,向著云水寨外的森林飞去。
远远地,她看见辛夷靠在一棵古树下。
老巫祝的气息微弱,守在那具残躯身边。
絳离的蝶翼突然失去了力量。
她踉蹌著落地,脚步不稳,最后几步几乎是爬著过去的。
森林里寂静无声。
絳离的手指发著颤,轻轻抚上祝余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没有哭泣,没有呼唤。
她的表情木然无神,手指机械地按压著伤口,灵气像细流般源源不断地注入。
辛夷靠在树干上,浑浊的眼睛望著这一幕。
她没有阻止这徒劳的举动,只是无声嘆息。
祝余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嘴唇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
但絳离就像看不见这些似的。
她只专注地、固执地,像一具没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继续著她的“治疗”。
她的眼神已失去光彩,嘴角却带著一丝诡异的微笑。
好像下一秒她就能治好他。
好像下一秒,躺著的这个人就会像往常一样,笑著喊她“阿姐”。
不知过了多久,絳离嘴唇发白,几滴温热的泪滴落。
她俯下身,额头抵著祝余的额头,银髮如帷幕般垂下,遮住了两人的脸。
林间的风停了。
只剩若有若无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