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除夕(一)
宫里规矩多,哪个门能走哪个门不能走,是有讲究的。
明玄子得太监引路,省了费心,自太极宫后花园,穿过了重重门扉,走了一柱香才走到了他熟悉的外宫道,两侧红墙如龙,直出就是宫门,出了门就是宫外了。
迎面走来三个人,看穿著一朝中武將一宫外妇人,还有一个带路的嬤嬤,明玄子猜他们也是得詔入宫。
明玄子没有窥人命运的癖好,可有些人的命写在了脸上,怪他相面大成,眼睛一看人脸,脑子自动拾取讯息。
就如裁缝铺的老师傅,打眼一看能准確报出客人的身高、体重、肩宽腰围,
那位妇人刚刚丧子。
这位將军已有一子。
两路人一出一进交错而过。
他好奇多问了一句
“公公,那位將军是何人?气势雄浑定是为名將,大周人才济济,陛下真乃圣明君主。”
钱得力嘿嘿一笑:“司马大將军,陈阳。”
明玄子有所耳闻:“原来如此。”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口,明玄子出城拜別
“公公留步,贫道多谢公公引路。”
隨著城门关闭,明玄子转身走出几步,脚步一顿。
等等,传闻司马大將军陈阳尚未娶妻,府里连个妾室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明玄子不住摇头,朝堂的水可真深啊。
太上皇康健,皇帝面相却显示丧父。
二皇子天生蛟龙运,面相却显示无登基的可能。
外界说陈將军无子嗣,面相却显示膝下已有一子。
或许他该和佛家通经,修一修闭口禪。
还好他进宫的目的达成了,想来用不了几日,祠部的批示就会下达,等他迁观苍道门,要好好谋划聚运一事。
明玄子最后看一眼皇宫,感慨了句
“不容易啊。”
……
……
“嫂嫂进宫不易,快快请起!”
昭宸宫內,皇贵妃扶起行大拜之礼的季夫人。
皇贵妃宫殿,只侯茶的奴婢便有四位,雕樑画栋,各处透著富贵的清幽,再看陈锦,却眼下青黑,和季夫人如出一辙,像两朵萎靡的花。
比起陈锦还能泪湿眼眶,季夫人只剩下痛苦的麻木。
陈锦屏退了僕婢,屋里只剩下一个自陈府陪嫁进来的心腹嬤嬤。
“嫂嫂,宫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夫人摇摇头:“娘娘,瑜儿是自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虽然痛苦,但我尊重瑜儿的做法。”
季夫人手里一直转著一串佛珠
“我找了人为他诵经,送他安去,我是他亲娘,他做什么我都支持他,他实在想死,我还能挽留?”
季夫人看著陈皇贵妃,乾涸的眼睛里又出现了热泪
“里面却有原因,但这个原因是瑜儿自己的秘密,娘娘不要过问了。”
季夫人拉住陈锦的手,舒缓一下情绪,语重心长道
“娘娘,陈府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娘娘康健安稳,安稳是福。”
“安稳就是福。”
“这是陈大人的意思,亦是民妇的意思。”
陈锦不能接受陈瑜死了,她却只听到了这么些话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著本宫?”
季夫人苦笑:“瑜儿留下遗书,说愿陈府为太子刃。”
她压低声音:“若娘娘有疑惑或许看看太子,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能力,让陈家的男人为他前赴后继。”
“我会看著,娘娘也一起看著。”
……
……
时间在陈家淒冷的灵堂中划走,转眼到了除夕。
这个日子的荒原上也开始热闹。
陛下有令除夕、春节、初一,休假三天,守卫不得离岗,妖將轮班每天保证有两妖主持大局,三倍工钱,眾无异议。
除夕这日,鬣狗女王、海东青守岗,白王有事出走,蝙蝠王在小平沟守著妖皇,熊王沉迷睡觉,其他妖將好不容易有了休閒,能跑尽跑,去外面浪了。
白府小妖们临近天劫,全部闭关修炼,
而人类,一大早就在粮仓门口排队,捂著兜里的钱等著换过年的嚼用。
人皇幣在人和妖间形成良性循环,在灰老鼠的纵容下,人妖经常私下里交易,妖兽会將捕猎吃剩下的骨头、肉块、兽牙、兽皮以比仓库更便宜的价格卖给人类换取人皇幣。
只是隨著荒原的雪越下越大,在深可过腰的积雪里,妖队也不再经常外出狩猎,所有人只能通过仓库换取所需的物品。
除夕佳节,各个攥著钱袋子想吃顿好的。
灰相、黄鼠狼和韩贤两位文丞,各归各位开始忙活起来。
“一两红糖,人皇幣二十块,过。”
“三斤麵粉,六十块,过!”
“一斤腊肉,三十块,过!”
“一两咸菜,十块,过!”
“一支银釵,二十块,过!”
……
买到自己想要的,各个喜气洋洋,回了自己的窝,在一眾羡慕的眼神中吹牛皮,热心的呼朋引伴,你拿出面,我拿出肉,他出菜,热热闹闹的做个大锅饭。
大多是没成家的小伙,没有太多私人的概念。
人和谐,妖更和谐,它们都没有过节的概念。
吃饱了圈个地盘一趴,一天过去了,或者跑雪地里和同伴玩儿闹,和人类崽子玩儿飞人的游戏也挺有意思的。
白苍在自己搭的一处小泥屋里,架上她三十块钱的铁锅,十五块钱的菜刀,处理著一只熊掌和海龟。
熊掌是她用一百泥钱托东虎王猎的。
海龟是她找朋友顺著望江河託运过来的,还送了一只大虾,用了五十泥钱,四十七泥钱给了中间妖海鸥,真正猎杀託运的妖只得了三枚人皇幣,海鸥朋友说外面的妖不知市价,好骗。
海龟是只幼龟,龟壳比人头大点儿,去头空血,扒內臟,涮乾净,备用。
熊掌处理起来比较麻烦,缝隙里的毛髮得一点点清理乾净,指甲、皮通通扒了。
海龟汤、烧熊掌、红糖馒头、鸡蛋汤,再来一道虾肉白菜。
五道菜,斥巨资五百人皇幣,在这个人均百元的族群里,白苍算得上富妖。
现在富妖变负妖了。
白苍和面、洗菜,忙活的不得了
三天假期,可以相亲、猫冬、造孩子。
妖庭的工作停了,小平沟的进度没停。
武君稷该打铁打铁,该焊接焊接。
只有一个地基的钻井平台已经搭起了一半,相当於框架搭好了,只需要往里面填充核心器械。
武君稷很少抬头看他搭出来的整个框架,看了就头疼,工作量巨大,焦虑。
白天打铁,晚上当神灯,他有牛马大帝之姿,哦,太不幸了。
武君稷正为自己心酸著,灵魂忽然一空,自娱自乐的情绪从哗哗啦啦的小溪化作温和的无波的池水。
再看身后层层叠叠的铁台,叮叮噹噹的子民,目无波澜。
武君稷知道自己的状態不对,刚才有一股浑厚的愿力让他意志超脱了肉身。
是钱忱,那个过继子侄为女儿周珍钉门楣的母亲。
武君稷將梦讖给了他们后,他们改变主意选择了为女儿招赘,童养夫。
到此为止反馈来的愿力也不该这么大。
是钱忱的赘婿,这傻逼在应招时,带著整个宗族两百多人给武君稷上香磕头,说只要成功给他塑金身。
这族人极为信奉武君稷,將武君稷的神龕供到了祠堂最前排,上的香是最好的,许愿虔诚的不得了,愿望一成,又是带著宗族人还愿,反馈而来的愿力顶得上武君稷两个月愿力的总和。
这不在武君稷计划內,这么多的愿力一下涌过来,让他融合天地的进度从百分之一下飆升到百分之五,看似差的不多,对心境却是不小的震盪。
武君稷自那种抽空的状態回过神,压了压眉,他非得看看哪个奇葩。
进度条前进几格的区別立刻出现了,神降不需要他全身心的抽离,一个念头,意识过去了,本体该干嘛干嘛,它方景物被『看』到,像在脑子里看电影似的。
这么一看,武君稷只觉得老天给他做了局,怎么老熟人一个个都上线了。
周又官,前世他入长安,在鸣鹿书院骗到的富傻子。
叫他兄长,还要给他落户的那个。
武君稷隱隱有悟,老天爷想让他斩尘缘?
不然他的老熟人,怎么一个个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