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沙海帮的大小姐
后院没人,漆黑一片。
刘瞎子不紧不慢地往楼內走去,刚进门,迎面走来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看了刘瞎子一眼,道:“收泔水的?进来干吗?外边呆著去。”
咔嚓!
骨头架子蹦到他背上,两手抱住脑袋用力一拧,脖子就断了。
刘瞎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顺著楼梯上了二楼。
过道尽头连著一长溜的豪华包间。
房门基本都关著,里面传出男女调笑声,猜拳行令声以及丝竹管乐之声。
刘瞎子右拐继续往三楼走,迎面下来一个妙龄女子,手里摇著香扇嘴里哼著小曲儿,將要擦肩而过时,刘瞎子问了一声:“沈大娘在哪儿?”
“三楼帐房。”女子隨口答道。
刘瞎子不再说话,身后的骨头架子却忽然把头转向女子,眼中的两点绿火向外冒了一下,嚇得女子惨叫一声,一个没站稳,滚落楼梯。
虽然声音被包房里传出的喧囂稀释了不少,但是依旧有几条壮汉闻声从楼上奔了下来。
手指刘瞎子喝道:“站住!”
嗖!
骨头架子纵身跃起,两只爪子一左一右已经抓出两个壮汉的心臟,隨即两脚一蹬地,跳到另外一人的背上,咔嚓一声,扭断了他的脖子。
直到刘瞎子上了三楼,这三具尸体才轰然倒地……
“呦,妹夫啊,咋招呼都不打一声儿就来了呢?”一个痴肥的女子缓缓从帐房里走出来,面目居然和沈三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不过她年纪更大,身材也更肥硕。
但奇怪的是,她走路的时候脚下的楼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只手都藏在宽大的袖笼里边,紧贴著左右腰部。
眼睛一左一右分別盯著刘瞎子和他身边的骨头架子,“来就来唄,火气这么大干嘛?”
“大,把么儿给我。”刘瞎子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阴森感。
“好啊,那你把三的东西给我。”
“我说过了,三的宝箱钥匙不是我拿的。我看到她尸体的时候,钥匙已经被人拿走了。”
“那为何她的金梭却在你手里?”
“拿钥匙的人没拿走金梭。”
“谁会这么不小心,钥匙都拿了,金梭却留下了?”
刘瞎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妹夫,你不说实话我怎么能相信你呢?三经营了那么多年的群仙舫,私房钱一定攒下了不少。我是她大姐,理应继承这笔遗產,你说是不是?”
“钥匙,我会想办法拿来给你,么儿你先还给我。”
“不行!”痴肥女子摇摇头,“钥匙拿来,么儿才能跟你走。”
“沈大,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哼哼!
痴肥女子耸肩冷笑,“就凭你这具二十年的白骨煞还杀不了我。而且,我死了,你也別想再见到么儿了。”
刘瞎子右眼眼皮突突跳动,良久,点点头道:“三的那个帐本,给我。”
“为何?”
“我拿去换钥匙。”
“哦?”沈大打量刘瞎子一眼,“原来你知道是谁拿走了钥匙,上次怎么不说?”
“说了,你会乱来。”
“我明白了。”沈大点点头,“那人是衙门里的。那这帐本给他,岂不是……”
“你不是也想知道三究竟接了什么生意惹来杀身之祸?”
“我已经在查了。”
“我帮你查会更快。”
沈大沉吟了一会儿,右手缓缓从袖笼里拿出来,掌心一翻,现出一本品相很新的帐本。
“还好我都记脑子里了,你既然要,就拿去吧。”
刘瞎子伸手拿过帐本,转身就走,沈大喊道:“如果么儿想留在我这儿呢?”
“那你真就要死了。”刘瞎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好好跟你说话!娃儿大了,不能再跟你一起过苦日子了,难不成你还真想让她当仵作?”
“当仵作有什么不好?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杀人不放火!”
出了春来居,刘瞎子將插在骨头架子头顶心里的银针拔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子里。
此时的骨头架子已经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二高了,因为它一直在默默燃烧著,只不过没有烟气,也几乎闻不到焦味。
拿出麻袋,將骨头架子装进去,刘瞎子抬脚往镇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二更天的梆子已经响过一会儿了,卫渊还是没有发现刘瞎子和么儿的踪跡。
城里好玩的地方他都去过了,现在转著转著又来到河前街上。
这里的夜生活通宵达旦,所以依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路上,不时有老百姓冲卫渊抱拳作揖,无一不喊一声青天大老爷。
卫渊被喊得不好意思,所以现在儘量溜边走。
从街头走到街尾,依旧没看见父女二人的影子,卫渊便钻入一条巷子,打算抄近道回西衙。
快到尽头时,看见一间卖牛肉羹的铺子还亮著灯,香气扑鼻而来,他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於是找了张空桌坐下,老板居然也认得卫渊,赶紧过来打招呼。
又说不收他钱,卫渊立马起身要走,老板才不得不把话收回去。
然后盛了很大一碗牛肉羹过来,卫渊也是饿了,唏哩呼嚕地吃了起来。
快要吃完时,就听一阵口哨声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悠扬婉转。
这不是沙海帮的联络暗號吗?
是从衝著我来的,还是其他什么人?
正疑惑间,忽然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
是的,刚才老板还在灶头上忙活著,另外两张桌子上也有几个食客,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统统不见了……
卫渊端起碗,把剩下的牛肉羹统统喝掉,掏出三枚铜板放到桌上,起身刚要走,就听巷口方向传来咯咯咯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但见黑暗之中,影影绰绰走来一个女子的身影。
脚步很慢,步姿很妖嬈。
见她身后没有跟著人,卫渊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去一点,不过他的右手还是握住了佩囊里的匕首。
女子终於走到了摊位跟前,灯光也照亮了她的全身。
居然是个倭国女人。
没错,她穿著一身非常鲜艷,非常漂亮的和服。
脚下踩著一双木屐,所以才会发出如此清脆的声响。
看年纪十八九岁的样子,脸蛋很圆很饱满,五官很柔很嫵媚,妆容非常精致非常有异国风情。
走到卫渊对面站定,双手放到一侧腰间,深施一礼,“卫大人,奴家给您请安了。”
居然是非常地道的温陵话,卫渊不觉一愣:“你是……”
“奴家万美惠,家父乃是沙海帮帮主万海盛。”
“万帮主?”
原本听见口哨声,卫渊以为来的会是沙海帮的人,但是看见万美惠的打扮,又以为是哪家倭国商会里出来的。
却没想到居然是万海盛的小女儿,难不成他娶了个倭国女子当老婆?
“奴家母亲是倭国人。不过奴家自小在温陵府长大,若是穿上汉服,和本地女子没区別呢。”
“哦!”卫渊点点头,右手鬆开了匕首,“那我倒是更想看看万小姐穿汉服的样子。”
“是吗?”万美惠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她原本是想用这身和服给卫渊留下美好的印象,却没想到这傢伙居然不稀罕。
“万小姐来找本官,是想替万帮主传话么?”
“原本传话的另有其人……”万美惠打量卫渊一眼,抿嘴笑道:“后来奴家说想见见卫大人,父亲就让奴家来了。”
“哦,万小姐为何要见本官?”
“因为你敢抓罗世勛啊,如此青天大老爷,谁不想看一眼?”
“不敢当。”卫渊摇摇手,“抓罗世勛乃本官职责所在,况且还未能令其认罪伏法,万小姐谬讚了。”
“卫大人一身正气,定能將其伏诛。”万美惠语气坚定,仿佛罗世勛的脑袋已经落地一般。
卫渊没有接话,而是用眼神告诉她:“你可以说正事儿了。”
“父亲要奴家转告卫大人一个消息……”万美惠忽然向前走来,一直走到卫渊面前。
然后在长条木凳上坐下,抬眼看著他,意思你也坐。
卫渊一撩官袍下摆,並肩坐下。
“六月初五,群仙舫老鴇沈三曾向咱们沙海帮租借了一条能下南洋的快船,归还时已是六月底了。”
万美惠的细肩轻轻靠过来,用只有卫渊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到了七月底,京城官场传出消息,四皇子朱冶在南洋属国吕宋被人刺杀,丟了一条右臂。”
“皇上震怒,命大內巡天监彻查此案。消息传到奴家父亲耳中时,已经是八月初十了。”
“八月十二,群仙舫被杀一百四十人,沈三也在其中……”
卫渊听见了自己心臟砰砰跳动的声音。
消息来得太突然,太震撼了!
虽说他早就猜到群仙舫命案涉及高层权力斗爭,却没想到把皇子也牵涉进来了。
这就不是简单的爭权夺利,这是谋逆之罪,是要杀头灭族的!
沈三作为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葛门老板,肯定是给钱就干活儿。
所以她是被人当枪使了。
而沙海帮现在担心的应该是被追究出借船只的责任。
运气不好再被扣一顶胁从谋逆的帽子,那万海盛乃至整个沙海帮就彻底玩完了。
不过他们把消息透露给我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寄希望於我这个小小的典史,帮他们洗脱嫌疑?
先不说我能不能办到,就算办到了,上面有人要搞他们的话,还是一样会搞。
“卫大人,沈三的帐本是不是在你手上?”之前说话的时候,万美惠的声音都很温和,但是这句话,像是换了一个人说的。
不但深沉,而且肃杀!
卫渊扭头看了她一眼,於是看到了一个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万美惠。
这个万美惠神情冷峻,目光犀利。
完全不像一个未满二十,涉世不深的小姑娘,而是更像……
沙海帮的帮主,万海盛!
对,她的脸上有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从容,杀过人见过血的淡定。
以及呼风唤雨,捨我其谁的霸气。
“谁告诉你的?”卫渊反问。
“黄仁贵。”
卫渊並不吃惊,因为黄仁贵本来就是沙海帮的人。
白天点破他买凶的秘密,他一定猜出沈三的帐本落在了自己手里,所以就去沙海帮通风报信。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卫渊確定了刘瞎子是谁的人。
没错,他既不是沙海帮的人,也不是陶泽的人,因为陶泽要是有那个帐本,之前就不会是那种反应。
所以,刘瞎子是沈三的人。
金梭里的帐本,就是他拿的!
“沈三的帐本的確有三本在我这儿,但都是今年以前的。”卫渊决定实话实说,“新的帐本我到现在还没找到。”
“你知道谁拿走的吗?”万美惠问。
“万小姐,你是不是想知道谁僱佣的沈三去刺杀四皇子?”
“对!”
“其实这很好猜,谁和四皇子不对付,谁就是买凶之人。”
“和四皇子不对付的人相当多,要不然他也不会被皇上赶去吕宋国。”
卫渊不说话了。
因为这触及到了他的信息盲点,说多了只会让对方笑话。
“卫大人,您秉公执法拿下罗世勛,奴家相当敬佩,但是……”
万美惠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冰冷,“沈三的帐本才是当务之急,这不单单关乎你和陶大人的前程,更关乎我们沙海帮的生死存亡。”
“所以,还请卫大人把精力放到追查帐本上面。切勿因小失大,捨本逐末。”
卫渊不想再听下去了。
没一巴掌扇你脸上是我涵养好,而且我从来不打女人。
起身要走,但是膝盖被万美惠的右手轻轻摁住。
看似没有用力,但卫渊就是站不起来。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小娘皮要杀自己的话,简直易如反掌。
“奴家的话还没说完……”万美惠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卫渊的耳朵上面,一缕幽香也隨之钻入他的鼻息。
“据帮內飞鸽传书,巡天监特使的船已经过了东甌府,还有三天便可达到荣县。”
“他们原本是要去吕宋国的,但是在东甌府接到了群仙舫命案的快报,必定会在荣县逗留督查此案。”
“卫大人,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巡天监特使若是发现此案与刺杀四皇子有关,到时候必定追查谁僱佣的沈三。”
“咱们若是能给出交代还好,给不出的话……卫大人是聪明人,知道后果是什么。”
说完最后一句话,万美惠缓缓站起身。
而卫渊的右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个小册子。
“此乃帮內兄弟这几天收集上来的线索,奴家已经归类整理,还请卫大人仔细甄別。”
“大人,方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奴家告退。”深深一鞠躬,等到头抬起来时,万美惠脸上已经恢復了来时的模样。
甜美,可爱,笑容可掬……
她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之前再次深深鞠躬,然后踩著木屐,咯咯有声地缓步离去。
等到身影快要消失不见时,一阵口哨声又响了起来,从巷口往远处传去,久久不歇……
卫渊打开手里的小册子,发现是群仙舫命案发生的当晚,附近所有目击者的口供。
其中一条价值最高的口供,万美惠是用红笔写的:
“一艘舢板载一老二少前往群仙舫,两个年轻人貌似主僕。主子富贵公子打扮,身高六尺七八左右。左手摇扇子,每摇几下必咳嗽一声,似有肺疾。”
“因当晚有雨,三人相貌皆不可辨。但可以断定,並非群仙舫的熟客。三人所乘舢板也非当地人所有,猜测是大船自带,从附近海面上驶来。”
这就对了!
仅仅从身高和左手摇扇子这两个特徵,就可以確定是那个用筷子杀人的凶手。
然后祂还有肺病,而且看起来很难治好的样子,那就又增添了一个重要特徵。
此时此刻,凶手的画像已经在卫渊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相信,但凡有机会碰到凶手,必定能一眼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