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蜂蜡丸,密文本,黑白脑袋
卫渊难得睡了个囫圇觉,正在好梦不断时,被卫安推醒了。
“少爷,钟大人来了。”
眯缝著眼睛看了一眼门外的钟汉卿,心想你就不能晚点提审我?
“卫渊,你出来!”丟下这句话,钟汉卿先走了。
卫渊只好起身穿上衣服,摇摇晃晃地跟了出去。
到了大牢门口,就见钟汉卿冲刘瞎子的太平间努努嘴,“有具尸体去看一下。”
“新案子?”
“嗯!”
“什么情况?”
钟汉卿把脸转向查贇,小查便撇著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崔世海的事情说了一遍。
“吕宋国玳瑁港?”卫渊眉头一皱,“有没有问过那些吕宋水手,他们来大熵所为何事?”
查贇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通事死了,怎么问?”
“林河呢?”话音未落,林河就招牌性地从地里冒出来,“大人,我在!”
“你们帮里有没有懂吕宋语的?”
“有几个会一点点,但不多。”
“你去把他们都叫来,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这帮吕宋人来大熵究竟要干什么。”
“是!”林河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查贇看看林河的背影,又看看他老舅,感觉自己成傻子了。
钟汉卿笑著瞪了他一眼,意思你活该!
“我去看一下尸体。”卫渊拔脚往太平间里走,刚进门,么儿就惊喜地喊道:“卫大人,您出来了!”
“暂时出来了。”卫渊笑著摸摸她脑袋,问:“早饭吃了吗?”
“还没呢。”
卫渊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小姑娘手里,“数数这里几个人,就买几份早餐。”
“我,我爹,大人您,就三个!”
一听这话,刚要进屋的钟汉卿就乐了,“不算我吗?”
“好吧,算你一个。”
“我呢?”查贇也想进来凑热闹,么儿瞪了他一眼道:“这么个大高个儿,好意思让我买吃的给你?”
哈哈!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连刘瞎子都在偷偷耸肩。
“我给铜板!”查贇慌忙往兜里掏钱。
“这还差不多……”小姑娘撇撇嘴,接过铜板蹦蹦跳跳地走了。
卫渊走到崔世海的尸体跟前,仔细打量一眼,问道:“死因查清楚了?”
“背后刀伤直插心臟,一刀毙命……”刘瞎子把检查结果详细说了一遍。
然后提到死者的右手食指指甲盖中有些许血跡残留,但是他体表没有新鲜抓痕。
所以应该是凶手身上的。
卫渊抓起死者的右手,凑到油灯下面仔细观察。
食指指甲盖里的確有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血跡,然后又观察其余四个手指甲,见全都乾乾净净,便摇头道:“血跡不是凶手的。”
刘瞎子一愣,“可他自己身上没抓伤啊。”
“嘴里看过了吗?”卫渊问。
“看过了,很乾净。”
卫渊把死者的头颅摆正,两个大拇指伸进口中用力將嘴巴掰开,“油灯拿过来,仔细看!”
刘瞎子赶紧把油灯举到死者嘴巴上方,这时候钟汉卿也把头伸了过来,於是一个巡天监特使和一个仵作的脑袋就碰到了一起……
“看见什么了?”卫渊问。
刘瞎子毕竟才一只眼睛,瞅起来有点费劲。
钟汉卿眼神极好,立刻说道:“他上顎靠咽喉那里好像破了个口子,还蛮深的。”
“对!”刘瞎子也看清楚了,忽然目光转向死者的右手食指,心里明白了什么,“指甲盖里的血跡,是他捅喉咙时造成的。”
“他为什么要捅喉咙?”卫渊又问。
“他……”没等刘瞎子说出答案,钟汉卿一拍大腿道:“果然,他肚子里有东西。”
卫渊扭脸看他:“你既然早就怀疑他可能把东西吞进肚子里了,为什么不剖腹检查?”
“我……”钟汉卿张张嘴,“我不是没把握么。”
“现在有了吗?”
“现在……”钟汉卿有点心虚地看著卫渊,“你有把握吗?”
“老刘,你拿把剖腹刀给我。”卫渊扭头对刘瞎子道。
“大人……”
“给我!”
刘瞎子不敢再犹豫,转身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递给卫渊。
咳咳!
钟汉卿轻轻咳嗽了一声,意思你慎重点,这可是会同馆的通事。
万一他肚子里没东西,你这一刀下去就惹麻烦了。
卫渊却不理他,右手举起刀,左手在崔世海的腹部按压了几下,找准胃的位置,然后一刀划了下去。
刀口不长,但是非常深,直接划穿了胃。
因为刚死没多久,鲜血还未完全凝固,血一下子冒了出来,还好不是很多。
卫渊放下刀,右手伸了进去。
这个时候单骨的好处就显现出来,因为手腕细,手指修长,所以不需要很长的划口就能把整个手掌都伸进去。
然后在胃里摸索一番,便摸到了一样东西。
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看,是颗用蜂蜡密封的小圆球。
这一刻,钟汉卿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卫渊的肩膀。
然后好奇地问道:“卫渊,你是怎么確定他指甲盖里的血跡是捅喉咙造成的?”
这时,刘瞎子已经从水缸里面舀了一瓢水给卫渊洗手,等把蜡丸也洗乾净,卫渊竖起右手食指道:“你抓人会用一根手指头抓吗?”
钟汉卿摇摇头。
“所以,这根手指头上的血要么来自谷道,要么来自嘴里。”
“谷道里面没东西,那么必定是吞咽东西时手指向里助推时戳破了口腔。”
“因为人在紧急情况下,咽喉肌肉会非常紧张,就算很小的东西也很难吞咽下去,所以不得不用手指帮忙,心急忙慌下极其容易伤到口腔。”
钟汉卿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心想果然有真本事。
於是点点头道:“看看蜡丸里是什么。”
咔吧!
卫渊捏开蜡丸,里面露出一张小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写著一行数字:陆-贰-玖,拾-柒-贰伍,壹贰-叄-壹捌……
“老刘,死者身上有没有带书?”卫渊回头问道。
“没有!”
“馆驛里面查过了吗?”卫渊又问钟汉卿,老钟连忙回头喊查贇。
“查过了,他没带行李。”小查在门口说道。
“那就得去船上找了。”卫渊晃晃手里的小纸条,“这上面的內容需要对应的密文本才能破译。”
钟汉卿脸上再次露出佩服到极点的表情
没错,他们巡天监也有类似的密文本通讯手段。
同一本书,几页几行第几个字用数字写下来,发给联络人之后,再按照数字提示去书上面找对应的字,就能把密件內容翻译出来。
但是这项技术在巡天监內是高度保密的,不到一定层级的人无法学习。
虽然像会同馆这样需要处理外事的人员也可能有这方面的技术,但肯定不是卫渊这种级別的人可以接触到的。
偏偏他一看就明白,就感觉有点神乎其神了。
此刻见卫渊转身要向外面走,钟汉卿连忙拽了他一把:“让查贇去就行了,你……”
“我没说我要去。”卫渊把纸条递给他,然后喊了一声:“么儿回来了?”
没错,么儿正在门口分水煎包给查贇,一边分一边吐槽道:“你就给了我两个铜板,却要吃三个铜板的包子!”
“呃……”小查被闹了个大红脸,结巴道:“要,要不我给你银子。”
“我才不要银子呢,反正你少吃一个就行了!”
“我……”查贇想说少吃一个不饱啊,但是么儿已经进屋里去了。
把剩下的水煎包分给其他人之后,她拿著自己那份坐到饭桌边上,看著崔世海刚刚被开膛的肚子,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钟汉卿一下子没了胃口,转身把手里的两个水煎包扔给了查贇。
“那行,我回牢房接著睡,好久没睡这么舒坦了。”卫渊一边吃著包子一边往外走,
从查贇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说道:“到了码头上……”
“要不你去?”查贇满嘴包子碎屑,含混不清地懟道。
卫渊真想帮他擦擦嘴,但还是忍住了。
耸耸肩膀,往牢房走去。
“切,弄得好像没你不行似的。”查贇也耸耸肩,把手里最后两个包子一起塞进嘴里,转身就走。
卫安在牢房里收拾床铺打扫卫生,见卫渊回来了,不禁鬆了口气。
卫渊把手里的一个包子递过去,然后凑到老头耳边轻声说道:“你去街上买一本书,书名叫……”
他偷偷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个蜂蜡壳,“《南极仙翁记》。”
卫安拿著包子转身要走,卫渊又说了一句:“藏好带回来,別让人看见。”
“放心吧,少爷。”
没错,密文本的名字就刻在蜂蜡壳內壁上。
刻得很浅很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所以这是一套隨机密文本通讯系统,查贇去船上未必找得到《南极仙翁记》,因为这很可能是崔世海上岸之后隨手买的,用完之后又隨手扔了。
把蜂蜡壳完全捏碎,拍拍双手,卫渊往草蓆上面一趟,开始补回笼觉。
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踏实睡觉了。
正朦朦朧朧间,听见陶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知府大人,这边请!对对,这边,都关一起呢。”
然后对面牢房里的大食国人便骚动起来,用半生不熟的温陵话喊:“知府大人,救命啊!”
“知府大人,小人以后再也不敢闹事了,放我们出去吧。”
曹进南来了?
卫渊將眼睛睁开一道缝隙,悄悄看去,正看见一个身穿緋色官服中年男子缓缓走到牢房跟前。
身材不高,但是极有气势。
一副乌黑浓密的美髯从面颊一直垂到胸口,令他有一种区別眾人的雄性之美。
眉毛也极浓厚,下面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似闭未闭,似睁未睁,顾盼之间,偶尔有一道精光闪过,令人不寒而慄……
咚咚咚!
对面牢房响起一阵磕头声,但是曹进南似乎对卫渊这边兴趣更浓,站在牢房门前隔著柵栏打量,隨口问道:“他就是卫渊?”
“对对……”陶泽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喊道:“子期,快醒醒,知府大人来了!”
卫渊刚想睁眼起身,就听一个深沉沙哑的声音从陶泽身后冒出来,“卫大人究竟所犯何事,要把他关起来?”
“这是钟大人的意思,说他以下犯上捉拿罗世勛,然后看管不力致其死亡,是以先收押起来,待案情全部查清之后再做定夺。”
“哦,那真是可惜了。如今整个温陵府的百姓都晓得荣县出了个青天大老爷,不畏强权秉公执法。”
“却想不到巡天监特使一来,居然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唉……”
这一声嘆就把陶泽弄得很尷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曹进南却笑了笑,道:“陈大先生所言差矣,不畏强权秉公执法乃为官之本分,没什么好夸讚的。”
“相反,以下犯上玩忽职守就必须受到严惩。不过念其初犯,应该可以通融,更何况……”
曹进南又看了一眼装睡中的卫渊,“长亭探郎遗泽甚厚,相信会有贵人出手相助。”
“贵人,不就是陈大先生么。”陶泽似乎很巴结那个姓陈的,一边舔著脸说话,一边往后退了两步。
於是一个身材干瘦,个子也很矮小的傢伙出现在卫渊视线中。
四十多岁的年纪,相貌其实很普通,唯独头髮半边黑,半边白煞是惹眼。
然后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异象延伸到了眼部,这傢伙黑头髮那边的眼睛炯炯有神,白头髮那边的眼睛黯淡无光。
此刻用那一双阴阳眼在卫渊脸上扫了扫,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摇了摇黑白脑袋道:“贵人应该是张侍郎,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丟下这句话,就打算转身走人,卫渊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高呼一声:“小的拜见知府大人!”
一个滑跪到了柵栏跟前,把曹进南嚇了一跳。
“这位是……”卫渊其实对大鬍子一点兴趣都没有,直接把目光转向黑白脑袋,一脸期待地望著他。
“这位是张侍郎的幕宾,知府大人的好友陈大先生。”陶泽连忙介绍道。
果然,被我猜中!
卫渊脸上的期待之色更浓,“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陈……”
见他张大嘴巴,一副你不说全名我就不闭上的模样,黑白脑袋略带几分迟疑地说道:“陈……覃贤!”
“哦!”卫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覃贤,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就是老贾,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