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共赏曲
皇上並没忘了带她泛舟的事,第二日午后,便遣李福全来接她了。
宋霜寧心道:幸好皇上没忘记。
日色藏於层层云后,天光柔和,云絮悠然,只觉清寧。
广阔湖面上飘著几艘船,薄阴遮著日头,风过水麵携来三份微凉,一点不热,反倒舒舒服服的。
萧晏和楚王相对而坐,桌案上那坛酿了好几年刚启封,酒醇香直往鼻尖钻。旁边的船上,歌姬轻唱,舞姬旋身,愜意得很。
楚王扫了眼萧晏身边空著的座位,端著酒杯看向皇上,隨口问:“皇兄,这位置还空著,是还有人要来?”
萧晏点头。
一艘乌篷船悄然靠近,船头立著位女子。她身著月白綾罗裙,裙摆绣著细碎的海棠花纹,隨风轻扬如流云,墨发鬆松挽成惊鸿髻,斜插一支並蒂海棠步摇,鬢边簪著两朵新鲜的粉色海棠花,垂落的流苏隨船晃动。顾盼间自带三分清雅、七分灵动,宛若仙子落入凡尘。
楚王將酒盏轻搁在案上,撑著额角,目光直直落在船头那女子身上,眼里闪过几分惊艷,轻嘆道:“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女子。”
可,这是行宫啊。
出现在行宫的女子只能是嬪妃,但见她的打扮也並非舞姬歌姬。
楚王訕訕收回目光,转头便撞到皇兄那阴惻惻的目光里,酒意瞬间清醒了一大半,“这是莫不是宫里哪位娘娘?臣弟从未见过,方才失言,多有冒犯,臣弟自罚一杯。”
萧晏淡漠地覷他一眼,转而看向宋霜寧,明明没有过多打扮,可依旧夺目。
宋霜寧上到这艘画舫上,脸上掛著明媚的笑意,目光自始至终只黏著萧晏,萧晏挑了挑眉,面上漾起几分满意之色。
待走近,宋霜寧才瞥见一旁的楚王,正微怔间,萧晏道:“这位便是楚王。”
宋霜寧早听过楚王的名號,他是太后与先帝最疼爱的幼子,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连藩地都不必去,留在京中做个閒散王爷。京里关於他的风流韵事,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她先前也听过不少。
並且她听说皇上和楚王一母同胞,情谊深厚。
宋霜寧微微福身:“见过王爷。”
楚王不禁感嘆,这般容色,当真是倾国倾城啊。
萧晏抬起右手,宋霜寧顺势將柔荑轻搭在他掌心。萧晏握著她的手稍一用力,拉著她在身侧落座,隨即转头对对面的楚王道:“这是宋嬪。”
楚王朝她微微頷首。
听雨將食盒中的冰酪端到桌案上,宋霜寧动手能力强,从前在府里便自己琢磨出了古代版的『冰淇淋』,以鲜润牛奶或羊奶为底,切入水果,再混上冰镇的冰屑,入口绵密,一点也不输给现代的冰淇淋。
“这是嬪妾自己做的,皇上尝尝。”
萧晏意外:“寧寧自己做的?”
“嗯,嬪妾许久未做了,卖相或许没那么好看。皇上可要尝尝?”宋霜寧话里裹著几分期待。
萧晏用玉勺舀了一小勺送入嘴里,眉峰微挑,肯定地点点头:“不错!”
入口绵密,甜得刚好不腻人。
宋霜寧闻言,眼尾瞬间染上了笑意,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羞怯。
“皇上喜欢就好!”
楚王眼巴巴地望著,那冰酪看著就好吃。
宋霜寧有些愧疚地看著对面的楚王:“我並不知楚王也在这里,只准备了一份。”
萧晏道:“別管他。”
楚王无语:“皇兄……你怎么这么小气。”
不就是冰酪吗?谁稀罕。
没一会儿,一小碗冰酪便见了底,萧晏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好吃,对上楚王似笑非笑的目光,萧晏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玉勺。
楚王执起酒盏,忽然意识到,皇兄素来沉稳,从未带嬪妃见过自己,如此看来,皇兄是极为看重她的,宋嬪既得了皇兄亲眼,往后的路,只会一路顺遂了。
但能比过容贤妃吗?那说不准了。
丝竹声转低,邻船歌姬执扇轻摇,嗓音带著几分淒婉,缓缓唱开:“昔年春日里,兄弟两相隨,读书同案,走马共斜暉。庭前花下笑言欢,岁月皆明媚。一朝家族事,恩仇两相催,刀兵相向,各自立门楣。旧情难敌世事扰,初心慢慢消。风过故园静,月色照空门,一赴沙场殞,一隱入烟村。此生缘尽无由见,来生再结邻。”
这曲名为《双璧记》,说的是两位世家公子,自幼一同读书习武,情同手足,却因家族爭权反目,最终一人战死沙场,一人隱居山林,至死未能和解。
清歌漫过湖面,一时寂静。
楚王语气里满是悵然:“多好的一对双璧,一个战死一个隱居,连和解的机会都没有,真是造化弄人。”
萧晏却淡淡道:“好好的一对英才,没倒在沙场敌寇手里,反倒毁於自家人的爭斗,这才是最可惜的。”
宋霜寧声音轻柔却满含思忖:“世人都嘆他们情分尽毁,可嬪妾看来,他们最可惜的是从未为自己活过:一生都被家族、功名所裹挟,连选择不反目的勇气都没有。”
她抬眸望了眼湖面翻飞的彩蝶,语气添了几分悵然与通透:“兄长以为弟弟贪慕权势,弟弟怨兄长不懂自己的委屈,实则都是揣著『为对方好』的念头,却不肯卸下心防。他们爭的不是权位,是『谁先认错』的面子,想说未说,到最后说了也无用。若兄长肯说一句『我知道你不想爭』,弟弟愿道一句『我懂你身不由己』,何至於阴阳相隔?世间许多恩怨,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不敢坦诚』。”
萧晏唇角的笑意渐渐深了些,添了几分欣赏与惊艷,缓声道:“宋嬪这番见解,倒是叫朕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讚扬,“寻常女子听曲子,只懂悲喜,你却能透过人心深处,看出怯懦,倒是与眾不同。”
宋霜寧脸颊泛起了浅浅红晕:“嬪妾不过听曲有感罢了。”
萧晏將柔夷包裹在手心中。
“此生能遇皇上这般明达君主,听教诲、共赏曲,才是嬪妾莫大的幸事。”
楚王见状,当即放下酒杯,朗笑一声打趣道:“皇兄可真是好福气!方才听宋嬪一番话,条理通透又温柔能共情,这般才貌与见识兼具的女子,若是这辈子能得遇一位,便是此生无憾,当真不亏了!”
萧晏忍无可忍:“你快滚吧。”
楚王憋笑道:“那臣弟就不打搅皇上了。”
他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