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权欲薰心,人心难测
官道上的烟尘渐渐散去,暮色沉沉,风中充斥著浓烈的血腥与火药味。
独孤柏杨那近乎自残的最后一扑,虽然势如疯虎,但在已经悟透“惊蝉”真意的沈行舟面前,终究成了困兽垂死前的挣扎。惊蝉剑带起一道悽厉的冷芒,如破晓的第一缕寒光,精准地穿透了狂暴的內劲,瞬间划过了独孤柏杨的脖颈。
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独孤柏杨的身形在半空中猛然僵硬,隨即颓然倒地。那颗写满贪婪与阴鷙的头颅滚落在官道的黄土之中,双眼依旧死死地瞪著,仿佛还在覬覦著那从未到手的万年財富。药王殿一代梟雄的后人,最终在这荒郊野外落了个身首异处的惨烈下场。
沈行舟看也不看那具尸体,俯身从其怀中搜出了染血的藏宝图捲轴与《九洲堪脉图鑑》。他招呼了一身红衣的燕红袖,带著面如土色的王天朗和那把子午堪舆尺,策马绝尘而去。马蹄声碎,在这肃杀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急促,他们必须抢在天黑前回到皇城。
长公主府,暖阁。
儘管已是深夜,但阁內灯火通明,四角矗立的仙鹤衔蝉铜炉里升腾著名贵的苏合香,却压不住屋內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长公主萧明月褪去了白日的甲冑,换上一身深紫色的暗花云缎长袍,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她的目光在那一桌的捲轴、图鑑和青铜尺上贪婪地巡视著,那是足以动摇江山基石的秘密。
“王天朗,就在这里,当著本宫的面,把它彻底解开。”长公主伸手抚摸著那捲歷经万年的兽皮,语气中透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本宫要你立刻、马上,锁定那处宝藏的真实位置。王朝的未来,或许就在你这一笔之间。”
王天朗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子午尺,一只指节分明、稳健如石的手却突然横插过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殿下,且慢。”沈行舟面沉似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藏著终年不化的寒冰。
长公主的手微微一僵,她缓缓抬头,那双平日里透著英气的凤目,此刻满是权欲燃烧后的凌厉:“沈行舟,你这是何意?独孤柏杨已死,图鑑也已收回,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沈家的东西,既然是沈家的债,也该由沈家自己来背负。”沈行舟寸步不让,声音低沉而有力,“那是沈家先祖为了平息祸乱而封存的禁忌。开启它,非但不能带来福泽,反而会引来更大的变故与灾殃。殿下,贪念若起,万劫不復。”
暖阁內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守在门外的精卫已经悄然握紧了刀柄。长公主冷笑一声,语气森然:“沈行舟,你別忘了,是谁给你的令牌让你在皇城內横行,又是谁调动精卫帮你解围。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九州的秘密,理应归於皇家。”
沈行舟刚要反驳,一旁的燕红袖却突然伸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袖。
燕红袖对著沈行舟隱秘地摇了摇头,眼中儘是老江湖的深沉与忌惮。她混跡江湖多年,从姑苏生意场到漕运水道,不知见过多少因为得罪权贵而无声消失的江湖豪强。她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铁律,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当朝实际掌权的长公主,是真正的巾幗梟雄。
“行舟,殿下也是为了万民福祉,我们江湖人……莫要意气用事。”燕红袖低声劝解,力道却极大,强行將沈行舟往后带了半分。
正当气氛紧绷到极点,王天朗颤抖著手,子午堪舆尺即將锁定最后方位的一剎那,长公主却突然毫无徵兆地开口了:“住手吧。”
眾人皆是一惊,沈行舟也微微皱眉,不知这位权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长公主萧明月站起身,脸上那股迫切的神色诡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寧静。她垂下眼帘,轻轻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本宫乏了。今日杀伐太重,戾气冲天,不宜再见此大宝。你们且先退下,回百草斋好生休息。”
她转头看向王天朗,眼神竟变得如长辈般温和:“王大人,王老夫人的病,本宫一直掛心。明日一早,你便將老夫人接到府中。本宫已安排了太医院最好的圣手为她调理,並赐金银珠玉,助你尽孝。只要此事办成,礼部侍郎的官位,非你莫属。”
王天朗听闻如获大赦,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声音里带著喜极而泣的颤音:“臣……臣叩谢长公主隆恩!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
走出公主府,帝都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沈行舟才发觉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她想独吞,而且她不信任我们。”沈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静謐的长街上显得有些沙哑。
燕红袖熟练地从腰间取出那支小菸斗,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出她凝重的神色:“不奇怪。那可是能让沈家守护万年的东西,財富能通神,权势能迷心,这世上没人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长公主之所以停手,是怕咱们知道宝藏的所在,她这是要关起门来,用权位帮助王天朗,用王天朗的母亲威胁他,然后自己独享宝藏的秘密。”
“不能让那秘密落入她手里。”沈行舟目光锁定著公主府高耸的红墙,“惊天的財富必然迷人心智,独孤雄为了它疯了,独孤柏杨为了它死了。她若也陷进去,王朝的平静会被瞬间打破。”
“那今晚我就折回去,杀了王天朗。”燕红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断了这根线,看她还怎么推演。”
“不行。”沈行舟断然拒绝,“杀该死之人,那是沈家的家法;但不滥杀无辜,是沈家的骨气。王天朗虽行差踏错,但他所求不过是救母性命,本性不坏。更何况,以她的权势,没了一个王天朗,还能找出第二个、第三个。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两人沉默著回到了百草斋。
院內灯火阑珊,孙兰幽已经被谢流云救了回来。她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受了不少惊嚇,但在孙朝先的药理安抚下已无大碍。见到两人平安归来,屋內凝重的气氛总算鬆动了一些。
沈行舟坐在案前,將长公主的反常和盘托出。孙朝先听罢,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穿透了满园的草药味,透著一种看透苍生的苍凉。
“明月啊明月……”孙朝先望著窗外的冷月,喃喃自语,“老朽曾以为你与这俗世官场不同,没想到,你终究还是受不了这滔天权势的诱惑。万年长生,九州龙脉……这哪是福气,分明是葬人的土啊。当你以为自己掌握了这股力量,其实你已经成了它的奴隶。”
烛火摇曳,药庐內每个人都各怀心事。他们虽除掉了宿敌独孤柏杨,却发现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比药王殿更加庞大、更加难以撼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