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仙基
浩气崖三面环山,一面临虚,崖壁平削如镜,不生半株杂草。石质非青非白,竟透著温润澄金之色,天光洒落其间,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壁中,沉作一种厚重的底蕴。
曹子羡站在崖下,仰面静观,忽觉胸中气机流转,与壁上金光遥相呼应。
什么情况,错觉吗……曹子羡眉头一皱。
“金闕悬镜疏,可遇不可求。书院年轻一代,別逢君已然成就仙基,可即便是他,也不曾有此机遇。”徐青藤说道。
余谦正打量著四周,闻言一怔,转头看他,问:“这么快?”
徐青藤点了点头,说:“不止是他,佛门的明衍,也已铸就第一仙基。”
“仙基是什么?”曹子羡询问。
“武学一途,登峰造极者谓之宗师。到此境界,拳可开山石,气能倒江河,人间万般技艺已臻化境,谓之『人道绝巔』。然武道苍茫,天外有天,若想衝破枷锁,达至逍遥自在的陆地神仙,则需铸就仙基。”
“仙基乃武者脱胎换骨之始,须將毕生所修之精、气、神三宝,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熬炼出一缕先天道种。待到功成之日,举手投足暗合阴阳轮转,饮露、乘云游海。”
余谦顿了顿,瞥了一眼徐青藤,说:“一般说来,仙基都是在宗师境铸就,比如他。”
徐青藤麵皮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而惊才绝艷之辈,往往螚在一流境界窥得仙道,自生玄妙变化,铸就第一仙基。待躋身宗师,水到渠成,铸就第二仙基。这般人物,一朝得道飞升,威能之盛,数倍於寻常仙家。”
“像谷云申,林知盈他们,成就武道真意之后,之所以压制境界,正是为了铸就第一仙基。”
说完,余谦抬起头,下巴微扬,余光打量自己的徒弟。
曹子羡很上道,立刻问:“师父,那当今天下,有谁能在一流境界就铸就仙基,又踏入了陆地神仙呢?”
“当然是为师我了!”
余谦朗声一笑,声音在山崖间迴荡,显得中气十足。
徐青藤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可你道门至今无人能在一流境界,铸基成功。”
余谦的笑声戛然而止,瞪了徐青藤一眼,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得意神情,拍了拍曹子羡的肩膀。
“那是因为我徒弟才刚刚拜入我门下。要是让他从小就跟著我修炼,別逢君和明衍和尚绑在一块,也打不过他。”
曹子羡闻言,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还真是。
徐青藤看著这对师徒,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实在不想理会这两个神经病了,便转移话题:
“好了,你不是想要那金闕悬镜疏吗,就那个蒲团,坐在那等著就行。”
“坐著就行吗?”曹子羡有些不確定,这听起来未免太过简单。
徐青藤回答:“浩气崖乃昔年孟圣面壁证道之地。圣贤形骸虽朽,然一点精神不灭,浩然之气长存崖壑,千载未散。倘遇有缘人至此,心性与山崖交感,达至玄微之境时,便能引动圣贤残念显化,以心印心,传下大道真諦。”
“不过,孟圣挑选传人,十分严苛,根骨稟性缺一不可。你坐定之后,圣人执念会『问道於心』,叩汝灵台方寸。唯有获得他的认可,方能得见《金闕悬镜疏》。”
“问道於心?圣人一般会问些什么?”余谦来了兴趣。
曹子羡紧跟著接话:“是啊,有没有往年真题可以参考?”
徐青藤彻底不想说话了。
初试能不能过都还不知道,就开始操心复试的內容了。
他背过身,留给师徒二人一个后脑勺,丟下一句话:“上一个从这里得到金闕悬镜疏的人,是大理寺的陈邦舟。在他之前,是我们书院的韩院长,你自己掂量吧。”
曹子羡行至蒲团前,衣袖一拂,徐徐而坐,双目微闔,五心向天,不多时,胸腹间隨山嵐云雾起伏,入物我两忘之境。
崖前松风忽寂,寒鸦收声,惟见几茎野草在他袍角轻颤,远处瀑声遥遥传来,恍若隔世的更漏。
徐青藤望著曹子羡的背影,忽然开口:“看你这架势,这次收徒弟,是认真的。”
余谦双手拢在袖中,一副閒散模样,道:“我做什么事不是认真的?”
徐青藤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他是镇妖司的人,如今又被封为太子伴读,跟朝堂牵扯太深,不是什么好事。”
“你怎么知……”余谦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说:“哦,对了,你们跟朝廷里那群当官的是一伙的。”
徐青藤不可置否,继续说:“阳谋才是最棘手的。让你徒弟小心些,別成了某些人手中的棋子。”
他与余谦相交多年,曹子羡既然是余谦的徒弟,便算是他的子侄辈,提醒一句,是应有之义。
“放心。”
余谦的语气淡然,但眼神却有了些许变化,说:“有我在,谁敢动他,我就送他去见太祖皇帝。”
徐青藤轻笑一声,“呵,你还能把他们全杀了不成?”
“不然呢?”余谦转过头,定定地看著他。
徐青藤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看著余谦,发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全杀了,朝廷里那位神圣,可就要亲自下场了。到时候,你难道还要让你们的老天师出关解决?”
余谦闻言,不屑一笑,说:“无需老天师出关。我,將超越老天师!”
说著,他挺直了背脊,望向天际云海。
“又吹上牛逼了。”
徐青藤无语了,也不知这对师徒哪儿来的自信。
驀地,天地间,一片肃穆。
白昼苍穹,显化星斗,紫微帝星,大如轮盘,诵读经籍之音,恍若千军万马,沛然莫御。
云篆纷披,绽青莲於太虚;灵文舒捲,垂玄荫於崇冈。列圣遗编,化作星河碎锦;先王典训,凝为岱岳浮香。
庙宇编钟自鸣,山巔升起清柱。
......
小院寂静,竹影参差,簌簌有声,四下寂然
石桌上,青瓷茶甌氤氳白气,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师父,您说的对,弟子反覆思量,確是心中焦躁太甚。”顾离递上一杯新茶。
“水沸而壶寧,叶浮而盏定。孟圣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养气的功夫,除了刀光剑影,还在这风摇竹响。”周令同谆谆教诲。
“师父说的是。武学之道,守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