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空谷幽兰病美人
“燃之,对不起……”
棠溪雪的嗓音也微微发颤。
“你疼不疼?”
风灼听到她的话,眼眶更红了。
少年曾经一片炽热,却被鲜血无情浇熄。
那是穿越女为了攻略敌国战神,故意哄骗风灼,说愿意和他在一起。
风灼欣喜若狂,满心欢喜写了书信给圣宸帝求娶她。
结果,却在战场军营之中,被最心爱的人背刺。
主帅差点身亡,那一场大战,险些败了。
若非圣宸帝力挽狂澜,振奋军心,镜公主闯这么大的祸,难逃一死。
那件事,风灼甚至没有说出去,旁人只知是有叛徒刺杀。
“不用你管。”
风灼甩开她的手腕,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恶狠狠地说道。
殿內烛火被骤然侵入的夜风扑得一晃。
司星悬斜倚在窗欞旁,看上去就是一个清瘦的病美人。
身形修长如竹,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与中指內侧有极薄的茧,是常年持针捻药所致。
他唇边噙著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目光如冰冷的蛛丝,缓慢从棠溪雪尚滴著水珠的颈项,游移到风灼泛红的眼尾。
“哟——”
他嗓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如刃,刮过寂静的空气。
“这么一会儿,就把小將军气哭了呢……”
“论起气人的本事,镜公主,真是举世无双。”
棠溪雪走出浴池,温热的水汽还縈绕在周身,肌肤被蒸腾出淡淡的緋色。
一道身影已如暮色沉降般无声贴近——是她的暗卫暮凉。
一件厚重的雪绒织金披风自他手中展开,如同夜鸟收拢羽翼,將她湿漉漉的身子与那道不掩恶意的视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披风內里是柔软的绒,带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如夜露的气息。
棠溪雪赤足踏过光洁微凉的地面,水痕蜿蜒,迤邐至一旁的紫檀椅前,安然落座。
暮凉已无声呈上雪白的棉巾。
她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著犹自滴著水的长髮。
“谁能比得上折月神医呢?”
她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微哑,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大半夜的,不请自来,钻我的床底……”
“这等雅兴,传出去,怕是要坏了神医冰清玉洁的美名。”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笑意盎然时最是危险,疯劲上来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呵——”
司星悬低低笑了起来,阴鬱的冰美人,笑起来的时候,好看得妖异。
“公主的床底,可比任何珍稀药柜,都更有趣些。”
他缓步走近,鞋履踏地无声,阴影逐渐笼罩她周身三尺之地。
“如果把你做成傀儡,倒是不错。”
他的目光,落向她那张漂亮至极的小脸。
生得这般好看,难怪连国师都为她失控。
可惜,皮囊再美,內里也不过是又蠢又毒的草芥。
“司星悬。”
一道冷硬的声音自身后浴池方向炸开,打破了这危险的静謐。
风灼站在那里,浑身湿透。
赤红色的劲装被水浸成深色,紧紧贴在年轻精悍的身躯上,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淌水,在脚边积成一圈深色水渍。
他刚从池中出来,甚至来不及擦乾,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英挺的眉骨,水珠沿著紧绷的下頜线滚落。
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带著沙场淬炼出的杀伐霸气,几步便挡在了棠溪雪的座椅斜前方。
他手中並无兵器,但那紧握的拳和凌厉的眼神,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刀。
“你不许动她。”
风小將军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司星悬挑高了眉梢,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那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神情。
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浑身滴水却气势汹汹的风灼,像是看著什么奇观。
“风灼?”
他尾音上扬,充满不可思议。
“你被她下了蛊毒,还是灌了迷魂汤?”
这位性烈如火、寧折不弯的少年將军,方才还被这位公主殿下用手段捆缚於浴池之中,如此折辱,他该是恨不得撕碎她才对。
此刻,竟像个护主的忠犬般,湿淋淋地挡在她身前?
“才没有!你莫要胡言。”
风灼立即梗著脖子反驳,声音因为急促而略显炸毛。
可他反驳得越快,耳根那片不受控制蔓延开来的緋红就越是出卖了他。
“总之,她——只有本將军可以欺负。”
他声音刻意压低,努力维持著战场上发號施令的冷硬。
“???”
外头是谁在传,镜公主与风灼小將军水火不容?
在司星悬看来,他们这哪里是仇敌,分明是情趣。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风灼湿透紧贴的劲装,以及脖颈上未能完全消散的捆绑留下的淡红痕跡。
“你们玩得——还挺花。”
“不过,镜公主毁了我药谷传承的《太素丹诀》孤本。”
他微微偏首,几缕未束的鸦发滑过清瘦苍白的颊侧,那点眼尾浅褐的小痣,在烛火下恍若古画卷尾一枚意蕴悠长的閒章。
“我取她性命相抵,这……不过分吧?”
他稍作停顿,眸底掠过一丝嘲弄的银灰冷光,语气却染上些许无辜的遗憾:
“可怜那孤本,我连一页都未曾来得及翻阅,便化作了湖底的尘泥。”
此刻的他,全然不似索命的阎罗,倒更像月下空谷幽兰,清逸出尘。
身著一件极珍贵的云水綃纱,走动时衣袂如流云拂水,涟漪暗生。
外披天青银纹斗篷,腰间悬著一枚药谷玄铁令。
“那本《太素丹诀》孤本,確是在我手中不慎遗失。”
棠溪雪的声音,清软动听。
她拢了拢肩上微散的披风,湿发蜿蜒在颈侧,衬得肤色愈发皎洁。
她抬眸,目光直直迎上司星悬暗藏风雨的眼。
“但在遗失前,我恰好……翻阅过一遍。”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
“我將它默写出来还你。此外,再奉上三株宫中独有的天霜兰,作为赔礼。”
“司星公子以为,如何?”
如今她刚刚夺回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那些鳩占鹊巢的穿越女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了。
眼下,安抚住这位危险至极的折月神医,无疑是当务之急。
司星悬静静地听她说完,司星是他的姓氏,他单名悬,字,折月。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长,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与玩味。
“可我听闻,镜公主昔日在麟台进学,无论经史子集,还是琴棋书画,门门课业……似乎都是垫底。”
他向前踱了半步,云水綃的衣袂拂过微凉的地面,目光如刀,试图解剖她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意图。
“还想默写丹方?”
“就凭你?”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
“真是天方夜谭。”
面对他赤裸的嘲讽,棠溪雪並未动怒,微微偏了偏头,反问道:
“不让我试试,司星公子又如何能肯定,你药谷的传承丹方,真的断绝呢?”
“杀了我,那孤本便隨著我的死,彻底湮灭於世。”
“纵然我默写有误,哪怕我只记得其中一两个残缺的丹方……”
“对你而言,难道不也是黑暗中一点可供参照的星火,强过一片虚无的漆黑?”
她的逻辑清晰而冰冷,將自己的价值,摊开在他面前。
“反正,我人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她最后靠回椅背,姿態鬆弛下来,甚至带上一点慵懒。
司星悬眸色幽深地凝视著她。
良久,那抹完美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毫。
“行。”
他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却重若千钧。
“那就给你一次机会。”
一场以生死为注的豪赌,就此落定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