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年少青梅竹马
“我还以为,金尊玉贵的镜公主,连笔该如何执握都已忘却了呢——”
司星悬斜倚在椅中,指尖漫不经心地叩著紫檀木的扶手。
目光却如带著细鉤,饶有兴致地掠过她。
直到侍立一旁的梨霜,將那张墨跡初凝的纸笺捧至他面前。
他原本含讽的视线隨意一扫。
下一瞬,那副慵懒的姿態倏然收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了背脊,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
纸上的字跡——
风骨清绝,如孤松立雪;铁画银鉤间隱现崢嶸气度;起转勾连处却又飘逸灵动,似流云出岫。
这怎可能是传闻中那位不学无术、骄纵任性的镜公主能写出的字?
若非那墨色浓淡之处还氤氳著润泽的水气,甜郁的松烟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书法大家之作。
可他是亲眼看著的。
看著她如何铺纸、润笔,如何凝神静气,又如何让那管狼毫在她纤白指间驯顺地游走,流淌出这一行行令他心惊的文字。
而当他的目光从字跡本身,移到所书写的內容上时,那份惊诧瞬间化为了更深的震动。
这確確实实的一张丹方!
其中药材配伍之精妙,君臣佐使之严谨,火候时辰之讲究,以他眼力,几乎瞬间便可断定——这丹方是真的。
“呵……”
他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纸笺的边缘。
“倒真是难为你硬生生记住了一张丹方。”
话音里依旧阴阳怪气,像淬了冰的丝线。
他握著丹方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心头因《太素丹诀》孤本被毁,翻涌加剧的怨气,如同冰火交织,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激烈碰撞。
“折月神医莫急。”
棠溪雪却仿若未闻他言语中的刺,甚至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
她腕悬於空,继续在第二张纸上书写起来。
那姿態专注而沉静。
“梨霜。”
“取些新制的雪花酥和梅花茶酪给小將军。”
棠溪雪笔下未停,清软的声音在沙沙的落笔声中响起。
“另外,为司星公子备一碟水晶秋梨糕。”
“再去殿外廊下,折一枝红梅进来,赠予司星公子,让他消消火气。”
梨霜垂首应是,立刻悄声退下准备。
她步履轻捷,行动间几乎不闻声息,很快便將公主吩咐的几样东西一一置办妥帖,用精致的瓷碟玉盏盛了,端回书房。
一小碟雪花酥和一盏温热的梅花茶酪,被轻轻放在了门边的高脚花几上。
风灼眼角余光瞥见,那雪花酥被精巧地捏成六瓣雪花的形状,边缘烤出诱人的浅金色,糖霜如初雪般点缀其间。
茶酪则盛在透白的天青釉盏中,面上浮著两朵漂亮的,被蜜渍过的腊梅,清幽的冷香混著乳香淡淡飘来。
这是他自幼便偏爱的口味。
没想到她还记得。
“你、你別以为这样就能討好我……”
少年將军脸上的不耐与躁意,如同被暖风拂过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
他依旧抿著唇,一脸傲娇,眼底却浮起亮晶晶的色泽。
“燃之,你坐在那边软榻上先吃点东西。”
棠溪雪声音清晰地穿过书房静謐的空气,落在他耳中。
“这次是我唐突了,想见你,不该叫暮凉用那种方式请你来。”
她顿了顿,笔锋在某个复杂的古字上稍作停留,声音里含了一丝歉然与抚慰。
“尝尝这雪花酥,看看厨子这次做的,可还是你喜欢的口味?”
“哼。”
一声带著少年倔强的轻哼从门边传来。
“既然你这么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吃一口。”
风灼別过脸,终究是伸手,快速拈起一块雪花酥,送入口中。
那双眼眸瞬间就更亮了。
酥皮在齿间应声碎裂,细腻的甜与奶香瞬间盈满口腔,內里包裹的松仁与梅肉碎带来清甜微酸的层次。
熟悉的味道,分毫不差。
“你这里也就厨子还拿得出手。”
他咀嚼著,胸口那团因被强行绑来而鬱结的闷火,似乎也隨著这熟悉的味道,被一点点嚼碎、咽下、化开。
他依言转身,走向窗边那张铺著厚厚银狐皮的软榻,坐了下来。
手中仍端著那盏温热的梅花茶酪,热度透过瓷壁熨帖著他因久立风雪而微凉的掌心。
“味道和从前一样。”
他坐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书案后那个低首书写的身影。
“嗯,厨子又没换,味道大抵是差不多的。”
烛光勾勒著棠溪雪专注的侧脸,墨发垂落,冰雪流苏轻颤,那双含著三分醉人烟雨的灵眸,正凝注於笔尖。
“等你回去时,让梨霜给你装一盒带上,明日还能吃。”
“好。”
风灼低低应了一声。
“我还要梅花酥。”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仿佛在试探某个边界,又像是在確认某种特权。
“可以。”
棠溪雪笔锋在纸面轻轻一顿,隨即流畅地续上下一笔。
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道极柔和的弧度,宛如月光在静湖上漾开的涟漪。
年少时光。
他是最坐不住的將门虎子,她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室明珠。
多少个飘雪的夜晚,书阁里炭火燃烧,她铺开宣纸,他便百无聊赖地趴在另一侧,看她研墨。
他不爱那些文墨,更不耐烦练字临帖。
每每被麟台的夫子罚抄,总是她挪过他的纸,握住他执枪握剑却对毛笔別彆扭扭的手,带著他一笔一划,將那些歪斜的字跡扶正。
他起初总是不耐地蹙眉,却在触及她指尖微凉的体温时,莫名安静下来,任由她牵引著,完成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课业。
宫里的人总爱打趣,说风家的小將军,哪儿是镜公主的伴读,分明是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你……”
风灼的目光从她沉静的侧脸,移到那行云流水的笔跡上。
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握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不是都说……你失忆了么?怎么……还记得怎么写字?”
话问出口,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探询,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紧张。
“燃之。”
“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变成了痴儿。”
棠溪雪抬眸望向他,带著一抹笑意。
他还是这样,和从前一样,看似暴躁易怒,实则心思单纯,给一点点的甜头,就能抚平浑身的逆毛。
“哦。”
风灼像是被那笑意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视线,盯著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乳白酪浆,低声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我还以为……你当年那场高烧,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呢……”
不然,他的阿雪,怎么狠得下心杀他?
“风小將军,说话还是严谨些。”
司星悬冰凉的手指正拂过瓷瓶中那枝胭脂色的红梅,指尖在覆著薄雪的花瓣上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唇边噙著一缕薄冰似的讽意。
“当年她高烧不退,奄奄一息,可是我亲手用金针渡的穴,以药石吊的命。”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医者特有的权威。
“她到底有没有烧坏脑子,我岂会不知?”
他眼睫低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棠溪雪沉静的侧影,吐息般轻轻补了一句,淬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或许,本就未曾聪明过。”
这话已是恶毒的人身攻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