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朝寒暮凉
“噗嗤——”
梨霜先是一愣,隨即笑出声,清脆如银铃碎冰。
“那殿下可要叫暮凉伺候?”
“暮凉他有的是力气,肯定比文弱书生更带劲。”
“这大冷天的,还能为殿下把床榻煨得暖暖和和。”
她小步跟上棠溪雪,眼睛亮晶晶的,透著狡黠。
棠溪雪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烛光在她完美的侧顏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冲淡了往日那份难以亲近的清冷。
她伸出手,轻轻点在梨霜光洁的额头上。
“梨霜,无法无天了你。”
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像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只有浅浅的纵容。
梨霜捂著额头,浑然不怕。
她是自幼跟在棠溪雪身边的四大侍女之一,名分是主僕,情谊却格外深厚。
“真的,殿下!”
“暮凉他身材可好了!您是没瞧见,那腰身窄的,往下可全是修长笔直的腿!”
她自顾自掰著手指,眉眼弯成月牙。
“哦?真的?”
棠溪雪好笑地看向她。
“当然是真的!要是殿下您觉得暮凉一个不够贴心,不是还有他双生哥哥朝寒么?”
梨霜想起他们长生殿的侍卫统领朝寒,顿时就更激动了。
“他们俩呀,那眉眼身量,一模一样,皆为上乘!”
“这要是放在一块儿,岂不是双份的快乐?”
“嗯,有道理。”
棠溪雪闻言忍俊不禁。
“……”
暮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米九有余的挺拔身躯,往常是这深宫中一道沉默而令人安心的屏障,是公主影子里最可靠的倚仗。
可此刻,那副能轻易提起石锁、拧断铁骨的宽阔肩背,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僵直著。
他只能更用力地挺直脊背,让自己像一桿真正钉入地面的长枪。
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棠溪雪躺在凤榻之上,锦被绣衾已被梨霜换过,用银丝炭烘得鬆软温热,更熏了淡淡的寧神香。
“明日一早,让拂衣持我的令信,去取几份身契。”
“你们四人,还有朝寒、暮凉的。一张都別漏下。”
梨霜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
“殿下,这……”
“取来便是。”
棠溪雪打断她,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然。
“另外,你带青黛一同,將长生殿库房里那些用不上的摆件、衣料、首饰,凡不是御赐且有记档不可动的,其余都清点出来。”
“让微雨寻可靠的门路,悄悄典当了,全部换成通兑的银票。”
“殿下!”
梨霜这回是真的惊住了,急急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惶惑。
“这……这是要做什么?我们莫不是……要跑路了?”
“对。”
棠溪雪回答得乾脆利落。
“毕竟,招惹的麻烦太多了。”
“可是殿下,陛下……陛下总会护著您的呀?您是公主啊!”
梨霜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更多的是不解与忧虑。
“皇兄已经不会再护著我了。”
棠溪雪轻轻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篤定。
“霜儿,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一念之仁上。”
“尤其在这宫中……”
“旁人的仁慈,是这世上最薄、也最容易碎的琉璃盏。”
话音落下,一片寂然。
命书之中,忠心赤诚的四张年轻面容,梨霜、青黛、拂衣、微雨,她们笑著的模样还那么鲜活,转眼却成了卷宗上几行冰冷的註脚:
因开罪沈烟公主,发配北疆,死状不详。
还有朝寒与暮凉。
那对沉默如影、挺拔如松的双生兄弟,一明一暗护了她十几年。
命书上说,他们为她战至力竭,兄长的血染红了长生殿的汉白玉阶,弟弟的骨甚至没能找回全尸。
一念及此,蚀骨的寒意自心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更多的是不甘心。
她不信命!也不认命!
“殿下,別怕。”
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嗓音,从寢殿最深重的阴影里传来。
厚重的织金帷幕旁,暮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光与暗的交界。
烛火为他沉默的侧脸镀上暖色,另一半仍隱在黑暗里,却无损他目光中那份斩钉截铁的认真。
他看著棠溪雪,一字一句,说得极缓,却重若千钧:
“我和兄长,会一直保护您。”
“直到我们的生命,走到尽头。”
棠溪雪望著阴影边缘那道挺拔如故的身影,喉间骤然哽住,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衝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她不是孤军奋战,哪怕如今她声名狼藉,依然有人不离不弃。
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的人。
“殿下,还有霜儿呢。”
梨霜的声音也適时响起,少了平日的嬉笑,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陛下不要您了,这宫里容不下您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可靠:
“霜儿也哪儿都不去,就一直在您身边。”
棠溪雪將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再抬眼时,已恢復了往日那片沉静的深潭。
“青黛。”
“奴婢在。”青黛应声上前。
“书房的那些医书,我都用不上了。”
棠溪雪早就將那些医书全部背下来了。
“你负责清点。”
青黛眸光微动,立刻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她轻声问:
“殿下,这些书……寻常书铺怕是吃不下,也出不起价。该如何处置?”
“打包卖给折月神医,记得卖贵些。司星悬富可敌国,不必怜惜他。”
棠溪雪微微偏头,笑意加深了些,像只悄悄拨弄算盘的小狐狸。
“这可是我忍痛割爱的珍藏。”
青黛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嗯,奴婢记下了。定会为殿下,卖出好价钱。”
“陛下若是知道……殿下在变卖库藏、甚至连他赠殿下的医书都捨弃了,怕是会气疯吧?”
微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擦过紧绷的琴弦。
“皇兄,他已经为我气过太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棠溪雪这句话说得很轻。
“反正,他对我……早已失望透顶了。”
那五年时光,耗尽的何止是她自己的名声与尊严,更是那位九五至尊兄长一次次徒劳的挽救、宽容,以及最终不得不冷下去的心。
“他也会累的。”
棠溪雪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明白。”
所以,不怨恨,不纠缠,不奢求那早已稀薄如朝露的兄妹情分还能回暖。
她要做的是,不再成为对方的麻烦与负累。
不再让皇兄为难。
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后成全。
“对了,今夜……怎么一直不见朝寒?”
她环顾四周暖阁,烛影摇曳,帘幕沉沉,除了隱在暗处的暮凉,那总如青松般挺立於明处、守在她殿前的身影,竟真的未曾出现。
一种细微的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暮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哥被带去司刑台领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