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雪后初霽
二十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紫宸殿內暖香氤氳。
九公主的满月宴,宗亲齐聚。
御座之上,先帝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那刚刚袭爵,年仅五岁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沉静的小北辰王身上。
“霽儿。”先帝声音温和,却带著帝王特有的威仪,“你如今是皇室最年幼的长辈。关於九公主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此举意味深长。
彼时北辰王府刚经歷灭门惨祸,唯余这五岁稚子。
先帝此举,既是对这骤失至亲、心性未定的幼侄一种安抚与亲近,亦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试探这孩子的灵性、心志,以及他对皇室的態度。
五岁的北辰霽立於御阶之下,身量尚小,却站得笔直。
他抬起眼,那双尚存稚气的眸子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清澈见底。
声音虽带著孩童特有的清嫩,却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皇伯父,侄儿归京途中,曾遇一夜暴雪,天地皆白,前路莫辨,几近绝境。”
“然黎明时分,风雪骤歇,云破日出,雪光映照,天地澄澈如洗,別有一番新生气象。”
他微微扬起小脸,日光透过殿窗。
“雪霽天晴,乃否极泰来之兆。”
“小侄女既生於冬日,又逢新生伊始,侄儿私心以为,雪之一字,甚好。”
“愿她,如雪后初霽,涤盪阴霾,前程光明,一生顺遂。”
殿中一时寂静。
先帝凝视阶下幼童良久,目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沉的讚许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个五岁稚子,经歷那般惨烈变故,非但没有惊惶萎靡,反能自风雪中悟出新生之意,心性之坚韧,可见一斑。
“雪……”
先帝缓缓重复,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两下,声音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棠溪雪。好,此名甚好。清而不寒,贵而不骄,更有破厄迎新、涤盪乾坤之意。”
他龙顏舒展。
“便依你所言,九公主赐名——棠溪雪。”
“棠溪雪”三字,从此鐫刻入皇室玉牒。
往后的岁月里,北辰霽对这位小侄女的照拂,细致而沉默。
他不似棠溪夜那般,將偏爱袒露得光明正大、轰轰烈烈。
他的好,是悄无声息的,是藏在每一次风尘僕僕归来时,袖中那一枝来自遥远綺梦花都,保存完好的带露蔷薇。
是江南三月那只绘著彩蝶、能逆风高飞的素绢纸鳶。
是莲歌古国那枚据说能开出七色幻莲的奇异莲种,被他小心用湿棉包裹,只为让她种著玩儿。
是北川云庭用霜糖裹得晶莹剔透的山楂球。
是天工城匠人精心打造、一按机括便能振翅片刻的青铜小雀。
是云纱渡海滩上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粉色螺贝……
而小棠溪雪也会將自己新制的嵌著晒乾花瓣的树叶书籤偷偷塞给他。
会將那株七色幻莲结出的第一捧莲子,用锦帕包好,托宫人送到北辰王府。
会在冬日落雪的镜月湖边,发现昏迷倒臥岸边的他时,毫不犹豫解下自己最珍爱的雪狐裘,轻轻覆在他身上,又將隨身携带的自己最喜欢的星砂糖,小心翼翼放入他冰冷的掌心。
她知道小皇叔內力深厚,亦知他心高气傲,定不愿被人瞧见那般狼狈模样。
於是她只默默吩咐暗卫远远看护,自己悄然离去,留他一片体面。
他生在黑暗旋涡、长於权力刀刃之上,註定不能有软肋,不能有弱点,更不能让人知晓他真正在意什么。
他的父王,当年何等英雄人物,哪怕遭叛徒背刺,若非为了给妻儿拖延逃离的时间,本可全身而退去寻救治之法,而不是活活拖到毒发身亡……
那场悲剧,让年幼的北辰霽刻骨铭心:
一无所有,便无可失去;
一旦有了在意之物,便有了致命的弱点。
他唯一紧紧攥住的温暖,唯有母妃遗留的那幅画圣亲自所作的画像。
他將它藏在王府臥房最隱秘的地方,连贴身侍卫都未曾得见。
唯有年幼的棠溪雪,某次去王府玩耍时,被他牵著,见到了画中那温婉含笑的美人。
“雪儿,这是我母妃。”少年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没有言说的珍视,“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然而,当穿越女占据她的躯壳,一把火烧了那幅承载著北辰霽全部温情的画像,烧掉了他唯一的念想。
从此,相见如冰。
“殿下,”微雨的声音將棠溪雪从回忆中拉回,“昨夜七世阁的拍卖已毕。烟雪居……拍出了六百万金銖的天价,由北辰王殿下拍得。”
棠溪雪微微一怔:“六百万?”
她挑眉,这个数字远超预期。
“这价格……虚高得离谱了。”
按市价,那宅子纵然地段绝佳,三百万已是顶天,何至於翻倍?
“小皇叔他……之前只是眼神不太好。”
她忍不住轻声嘀咕。
“如今怎么连脑子也不太好了……”
微雨垂首稟道:
“据拍卖场的眼线回报,是有神秘买家与北辰王竞拍至四百五十万后,北辰王殿下……直接点了天灯。”
“天灯?”棠溪雪恍然。
七世阁的“点天灯”,意味无论对方出价多少,己方皆加价一成,直至竞得。
此乃志在必得之势,却也往往是代价最高之法。
“哦?”
她接过微雨递来的飞金令。
“没想到,烟雪居竟如此抢手。”
“小皇叔为了將这宅子送给沈烟,倒真是一掷千金,慷慨得很。”
她掂了掂手中的飞金令,眉眼弯起,灿若星辰。
“托小皇叔的福,我们这也算是脱贫了!”
“他可真是个好人。”
与此同时,北辰王府书房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北辰霽修长的手指捏著那张价值六百万金銖的烟雪居地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本王倒是不知,”他声音寒凉,听不出喜怒,“自己这处宅子,原来竟如此值钱。”
侍卫千溯垂首立在一旁,额角渗出细汗,小心翼翼询问:
“王爷,这地契……可要属下即刻给沈小姐送去?”
“不必。”
北辰霽淡淡道,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待过两日折梅宴,本王……亲自给她。”
他的另一只手,在宽大的袍袖中,正无声地握著一颗星砂糖。
唇角勾起了极浅的,无人知晓的细微弧度。
那颗糖,他始终没捨得吃。
只时常於无人处取出,握在温热的掌心。
蜜色的糖块被蜡封裹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琥珀,封存著某个雪夜短暂的暖意。
仿佛只要这样握著,那份早已消逝的温度与甜,就能隔著岁月,再度渗入他冰封的心脉。
他时常会想起那一夜。
隔著风雪与琴音,那一声清越如风拂银铃的笑,那样模糊,又那样真切地撞进耳中。
恍惚间,竟觉得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仰著瓷白小脸唤他“小皇叔”的小侄女。
可隨即,他便在心底否定了这荒谬的念头。
那日之后,他並非没有查证。
可探来的消息字字分明:当夜,他那体弱的小侄女分明好好待在长生殿中,怎可能踏著风雪,出现於宫墙之外的镜月湖?
更何况……她何曾有过什么世外师尊?
她自小一直被棠溪夜如珠似宝地护在羽翼之下,莫说拜师,便是寻常外人,都难近她身侧三尺。
思绪至此,他垂下眼睫,將掌心的糖更紧地握了握。
所以,定是他听错了。
不过是一点无稽的臆想,一点……鬼使神差的恍惚。
他第一时间排除了正確答案。
他將掌心的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玄铁所制的千机盒中。
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另一个千机盒——那里静静躺著另一件旧物。
一条蓝宝石吊坠的精致瓔珞,泪滴状的宝石色泽深邃如星空。
仿佛有幽蓝的暗流与细碎的星尘在其中流转。
瓔珞之上点缀著漂亮的雪花图案,好似封藏了冬日轻盈的梦。
指尖在冰凉的宝石表面停留一瞬,那沁骨的凉意仿佛顺著血脉逆流而上,直抵心口。
他闭了闭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书房静寂的空气里。
“或许……当年,我不该那么做。”
“王爷。”
一旁静立许久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他是元期,昔年北辰王麾下最忠心的旧部,如今亦是北辰霽身边少数心腹之一。
岁月在他眉眼间刻下风霜的纹路,声音却依旧沉稳如山。
“既然做出了选择,便无需回头再看。前路漫长,悔意……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北辰霽缓缓向后靠在紫檀木椅背之上。
窗欞透入的天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暗影,让那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添几分孤峭。
“道理,本王都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压著千钧之重。
“终究是本王……亏欠了烟儿。”
北辰霽抬手,將那水火不侵、机关巧妙的千机盒轻轻合上。
“咔噠”一声轻响,锁住了再也不能回头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