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织，那里便是仙药园？”
    司星悬的声音里带著轻颤。
    他快步走到仙宫的琉璃栏杆前，双手按上那冰凉的阑干，俯身向下望去。
    只一眼，呼吸便凝住了。
    灵壤绵延铺展，宛如有人將九天之上的月光细细碾碎，均匀地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那光芒不是刺目的白，而是一种温润流淌的生命柔光。
    一层一层，无声地浸润著整座园圃。
    园中奇花异草层层叠叠，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非雾非烟，而是像透明的丝絛，一缕一缕，在花叶之间缓缓游走。
    缠绕著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茎脉。
    “星陨芝。”
    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目光落在一株通体银白，叶缘流转著星辉的灵草上。
    “琉璃果。”
    又移向旁边那株结著琥珀色果实，果皮半透明如琉璃的矮树。
    “霜天草。”
    再望向不远处一丛覆著薄薄霜晶，在无风中轻轻摇曳的幽蓝草叶。
    还有上百种灵药。
    那些他只在《万象药典》的残页上见过图谱，在神药谷最古老的典籍里读过记载，却从未亲眼得见的上古珍奇，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座园子。
    它们在灵壤上安静地生长著，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光晕，宛如碎钻洒落翡翠。
    药香乘著云端的风悠悠飘上来，清冽甘甜，幽凉交织。
    交织缠绕在一起，沁人心脾。
    只消闻上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
    “嗯，那就是仙药园。”
    棠溪雪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平静如水。
    她的目光从那些灵草上缓缓扫过，眼底也掠过一丝惊嘆。
    那样璀璨的灵光倒映在她清透的眸子里，像是有人在她眼底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但那光芒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沉静覆盖了。
    她很快便收拢了视线，將目光从那片流光溢彩的仙境中抽离。
    不是那些灵药对她没有吸引力。
    恰恰相反，身为织命天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园子的价值。
    那是足以让九洲任何一位医者疯狂，甚至让神药谷倾全谷之力来换的造化。
    但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人在等她。
    再珍贵的灵药，也不能让她改变要去的方向。
    “我们去摘一些灵药吧？”
    司星悬转过头望向她，那双总是笼著江南烟雨般朦朧雾气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少有的急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捧著一盏易碎的琉璃灯，怕风將它吹灭。
    “说不定有你需要的续脉草……还有，还有能让我活得更久的仙药。”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
    “织织，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想活。”
    这世上有了织织。
    就这一个理由，足以让他不想那么快死了。
    他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想要长长的岁月。
    想要站在她身边，久一些，再久一些。
    不是以病弱之躯，不是以短命之身。
    而是可以真正为她遮风挡雨，可以陪她走遍九洲山海的那种活著。
    “以前觉得，活多久都无所谓。”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如清晨的薄雾，风一吹就要散。
    “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七世阁做再大，金山银山也不过是浮云。药吃再多，也不过是吊著口气。”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棠溪雪。
    那是將自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一个人面前，等待著她的回应，等待著她的答案。
    棠溪雪看了看仙药园。
    那片流光溢彩的仙境倒映在她清透的眸子里，灵壤的柔光、灵草的璀璨、药香的氤氳，都在她眼底缓缓流转。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司星悬，摇了摇头。
    “折月，你去摘吧。这一份机缘千载难逢，不要错过。”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而我，必须回瑶光城。那里有人在等我。”
    她抬头望向远方，夜色如墨，天边隱约有银蓝的光芒在闪烁，那是护城大阵的光。
    “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如今的瑶光城怎么样了。
    护城大阵开启之后，是否来得及？
    她在意的人，是否都还安好？
    “织织，我……”
    司星悬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
    想说“我跟你走”，想说“我不摘了”，想说“你別丟下我一个人”。
    他是想跟著她的，一步不离的那种。
    可对上她的目光，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个人决定了方向之后、再也不会更改的篤定。
    她可以为他停一步，可以为他多说一句话，可以从百忙之中抽出片刻柔软。
    但她不能为他改变要去的方向。
    司星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鬆开了手。
    不是赌气的那种鬆开，是慢慢的，带著不舍，却心甘情愿地鬆开。
    他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失落，有心疼，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就是棠溪雪。
    他喜欢的，从来就是这样的棠溪雪。
    当然，或许，不论她是什么样，他都喜欢。
    在他心里，她怎样都好。
    “行。”
    司星悬弯起唇角，笑得利落而明亮，仿佛方才那点失落从未存在过。
    “你去。仙药园这边交给我。”
    反正他摘到的，也是属於她的。
    这难得的机缘造化，他也不愿意她错过。
    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既然她没有时间，那就由他来，总不能让这泼天的富贵与他们失之交臂。
    两人到了正事的时候，都非常冷静果断。
    一个要奔赴战场，一个要留守仙园，各自有各自的方向，各自有各自的担当。
    “你一个人行吗？”
    棠溪雪问了一句，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形上，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关切。
    司星悬挑了挑眉，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傲然。
    “织织，你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行？”
    “区区一座仙药园，还能难得倒我？我又不是那老登，年老色衰，我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而篤定。
    棠溪雪看著他，点了点头。
    “折月，我先走了。到时候你能下得来吗？”
    “当然可以。”
    司星悬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看上去病弱，纤瘦得像一株风过欲折的幽兰。
    但那些柔弱，从来只在她的面前。
    她一转身，他就自成高山，是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身为九洲首富、七世阁主，他身上的宝物可多得很。
    那些压箱底的灵器、符籙、阵盘，隨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让寻常修士眼红一辈子。
    他只是没拿出来，不是没有。
    “若是你下不来……”
    棠溪雪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她没有回头。
    “到时候我来接你。”
    那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却像一颗滚烫的星辰，投进了司星悬的心湖。
    他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藏不住的欢喜。
    她果然是在意他的。
    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
    他要给织织摘很多的灵药。
    要挑最好的、最珍贵的、最能让她用得上的。
    他要做织织背后的男人，要让她知道，他不只是会撒娇装可怜。
    他司星悬，悬月照人的悬，他是折月神医，是七世阁之主，是这九洲最有钱的男人。
    他很有用的。
    他一定要证明这一点。
    司星悬站在原处，望著棠溪雪的背影越来越远，唇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老登还撑得住吧？”
    没有人回答。
    空旷的仙宫之中，只有风穿过琉璃栏杆的轻响，和远处仙药园里灵草摇曳的沙沙声。
    他“嘖”了一声，转身面向仙药园。
    蓝色的衣袍在风中飞舞如画，云水綃的料子泛著淡淡的银芒，好似披著星纱。
    “算了。他命硬。”